第六十一章 · 來路
梔十一歲那年秋天，在整理櫃檯底下那口舊木箱的時候翻出了一包用紅布裹著的東西。
紅布己經褪成了淺褐，結口繫著一根細細的黑繩。她解開繩結攤開布面，裡面是一枚比指甲蓋大一些的暗紅色圓片，不像石子，也不像陶片，邊緣光滑，表面映著窗外的天光時能看見裡面遊著一線極細的金色紋路。
梔拿著那枚圓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急著去問這是什麼。她把它放在窗臺上，又翻了翻紅布里還有沒有別的東西——沒有了，只有這枚圓片。她又看了看包裹它的紅布，邊角都磨毛了，正面隱約留著幾道深褐色的舊漬跡，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過又晾乾的樣子。
當天傍晚，林見月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梔把窗臺上那枚圓片拿給她看。林見月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微微停了一下，託在掌心裡翻看了一遍，然後問她：“在哪兒找到的？”
“舊木箱最底下，用紅布包著的。”
林見月把那枚圓片拿到日光下又看了看。暗紅色的質地，表面光滑，內部那道金線在光照裡微微流轉了一下——她見過類似的東西。那是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前，在另一個很遠的世界裡。她以為自己早就把它留在那扇門後面了，以為它跟著翠娘一起走了，再也不會出現在春風渡的任何角落。可它出現了，被一道褪色的紅布裹著，壓在一隻舊木箱的最底層。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圓片遞還給梔，說：“留著吧。”
梔接過來重新放回窗臺上，也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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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的一天傍晚，梔坐在春風渡門檻上看雪。雪片落在青磚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她把那枚暗紅色的圓片攥在手心裡，伸出去接了半掌的雪，又縮回來看著雪在掌心慢慢融成一小汪水。她看著那些水珠滲進掌心的紋路里，指尖捏著圓片邊緣翻了個面，光面朝上，金線在暮色裡緩緩停駐，像一盞還沒被點亮又不會熄滅的小燈芯。
林見月在門檻旁邊坐下來，和她並肩看雪。兩個人都沒有急著要說話的姿態，只在暮色裡一起坐著看雪落，等風小一些再回店裡。
“姨，”梔沒有轉頭，聲音被圍巾裹得有些悶，“你以前去過很遠的地方嗎？”
林見月偏頭看了她一眼。梔的側臉在暮色裡被雪光映得微微發白，她低頭把玩著手裡那枚暗紅圓片。林見月沉默了幾息，然後說：“去過。”
“比百里叔叔去的南邊還遠？”
“還要遠一些。”
梔沒有追問“有多遠”，她把手裡的圓片翻到背面，看著那枚圓片的內部金線，又合攏掌心。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說了一句：“等我長大，我也去看一看。”
林見月沒有接這句話。雪還在下著，薄薄地覆在門檻前的石階上。兩個人坐在門檻上看雪落到簷角堆成細線，看那枚暗紅圓片在梔掌心裡被摩挲得溫溫的。她也沒有想好怎麼跟梔解釋“更遠的地方”是什麼樣——她在那些地方哭過、笑過、送走過什麼人、又被人等回來過，如今她也說不清楚，究竟是那些路走過了她，還是她走過了那些路。
但她至少知道，那些路途最後都把她帶到了春風渡的門口，讓她在某一年的秋天坐在這道門檻上，和一個在雪地裡攥著紅石片的小姑娘並肩看雪落滿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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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等梔睡了之後，林見月獨自坐在櫃檯前把玩了一會兒那枚圓片，回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揚州碼頭江面上的薄霧，想起天啟城春風渡第一次開門時灌進來的日光，想起柳溪鎮那棵老柳樹在秋風裡飄落的葉子，想起安平鎮易文君來信裡寫的那句“等我們到了新地方，給你寫信”。然後她把圓片擱回窗臺上，站起來走到後窗邊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雪色，回到櫃檯前坐下，把那些不再需要再翻的舊記憶重新收攏起來，擱迴心裡那隻不再常開啟的舊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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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一天傍晚，易文君在整理梔的舊衣物時，從一件小了穿不下的棉襖口袋裡抖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她展開紙看了看——紙上畫的是一棵樹，樹幹粗壯，樹冠巨大，樹底下站著三個小人，手拉著手圍著樹幹。紙的背面有一行稚拙的字：“春風渡的樹，站了很久了。”
易文君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把它放進了自己縫衣裳的針線籃底層。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放著，但那棵樹畫得確實很穩，樹幹粗壯，樹冠撐開一大片綠蔭，樹底下的三個小人都仰著頭往上看，像是在等某一片葉子落下來落進他們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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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夜，百里東君從南邊趕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靴子上沾著泥，包袱裡照例裝著幾包路上買的土產和一小袋給梔的糖。他進店坐下來喝了一碗熱酒，隔著門檻看見院裡那棵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問了一句：“今年長高了沒有？”
梔蹲在炭盆旁邊烤手，頭也沒抬，說：“長了。你不在的時候它在長。”
百里東君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酒，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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