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 根
南邊的信整整一個冬天都沒有再來。
梔每天開門的時候會往巷口多看一眼,但她不再去驛站問了。她把那枚暗紅圓片的掛繩重新編了一遍,用的是上次去城外撿回來的新細麻繩,比舊繩結實一些。編完之後她摸了摸繩結處收尾的地方,把結頭拉緊了一些,又看了看,才把它放回領口裡貼著皮膚。
春風渡的冬天過得平靜。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屋簷下的冰凌結了幾次又斷了幾次。梔有一回在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用兩根枯枝插在身側當胳膊,又撿了兩塊小石頭嵌在雪人的臉上做眼睛。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缺了什麼,又去找了一根細長的枯枝插在雪人的頭頂當頭發,又重新退後兩步打量了半天,然後進屋把暖手爐抱出來擱在雪人旁邊,蹲著看了一會兒,第二天早上雪人化了大半,只剩兩個石頭的眼睛還嵌在融化後殘留的雪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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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後,春風渡後院那棵桃樹發了新芽。還是每年春天會冒出來的那些綠芽,從舊枝上拱出新的嫩葉,和往年一樣。梔蹲在樹底下數了新芽的數量,把枯枝撿出來攏在牆角,又把樹根周圍的土鬆了鬆。做完了站起來去前店開門。
葉鼎之今天把鐵器鋪門口的招牌重新漆了一遍。梔蹲在路邊看他刷漆,漆桶裡剩下的一小截枯枝被她隨手插在牆根的新土裡,後來那截枯枝被她順手插進牆根,和舊桃樹隔了幾步的距離,一高一矮地並排站著,像一個還沒想好要不要往下長的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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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的一天下午,梔在後院牆根底下又發現了一顆桃核。埋在桃樹旁邊的土裡,不知道是第幾顆了,被前些天的雨水沖刷得露出了一小截。她蹲在牆根撥開覆土,把那顆桃核撿起來看了看,在水瓢裡涮掉了泥,吹了吹,擱在窗臺上晾著。傍晚她又在老桃樹旁邊挖了一個小坑,把新核埋進去,填土拍平,澆了小半瓢水。她站起來退後半步看了看,轉身去灶臺邊把空水瓢放回了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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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長風在五月中旬回來了一趟。他在春風渡坐了一個傍晚,梔和他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各自喝完了一碗酒。他在她還沒有寫完的那頁紙旁邊停了一下,目光在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上落了一瞬,沒有說什麼。他走的時候在門檻邊留了一隻新編的竹蜻蜓,竹片削得薄而均勻,用細麻繩紮在中間,擱在門檻的邊角處,沒有被風颳走。梔洗完碗回來的時候看見了,撿起來拿在手裡對著暮色轉了一下,葉片旋開又合攏,像一隻還沒有學會怎麼平穩落地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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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易文君在一場雨後坐在院牆根底下整理曬乾的艾草。她今年的頭髮裡己經夾了幾根白髮,在日光下泛著銀色的亮光,比往年多了。她整理草束的動作不慢,把一束束紮好的艾草掛在屋簷下晾著。
梔蹲在她旁邊幫她理草葉,看見她鬢邊那幾根銀亮的髮絲,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理草葉。她沒有開口問,只是把手邊那束紮好的艾草接過去掛到鐵皮掛鉤上,伸手撥了撥葉片的方向,讓它們散得更勻一些。
當天傍晚,梔從後院的草叢裡摘了一把帶露水的薄荷,洗淨了用青瓷碗裝著端到前店擱在櫃檯上,又順手把窗臺一角晾乾的那片舊樹葉重新壓平了邊角。片邊的塵土被袖口蹭掉了一層,露出葉脈的走向,像一道被打斷又續上的筆畫,沒有說什麼,擱回原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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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梔在一個傍晚獨自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桃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層乾枯的葉片。她坐在牆根底下把那根舊木棍的尖端又重新削了一遍,把新削出來的木屑攏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撒在桃樹根旁邊。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拍掉膝上沾的草屑,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暮色從牆頭一寸一寸地落下來,把桃樹的影子拉長又拉長,首到和牆根的陰影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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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過完的時候,南邊的信終於來了。
信封上的筆跡很眼熟。梔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看見那封信擱在櫃檯面上,封口的葉子印記蓋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寫了很久又等了很多天才寄出來。林見月坐在櫃檯後面沒有拆,像是等梔回來一起看。梔站到櫃檯前面,剝開信封的時候指腹觸到紙面微涼的質地。
信是易文君寫的。字跡比以前纖瘦了一些,但一筆一劃都清楚。她說他們己經在更南邊的一個叫柳溪鎮的地方住下了。鎮子不大,但有一條河,河邊種了很多柳樹。她說孩子己經開始學著認字了,偶爾會問“天啟城是不是很遠”。她說院子牆根下長著一大片薄荷,跟她從前在春風渡後院種過的一模一樣。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等路近了,就會回來。落款處沒有署名,只畫了一片葉子。梔拿著那片葉子看了半晌,合上了信紙,走回後院,把那顆新埋的桃核扒開土看了看,還沒有動靜,又填回去拍平了,澆了半瓢水。她站起來的時候在漸沉的天色裡站了一小會兒,在暮色裡把衣領裡那枚暗紅圓片取出來握在掌心裡站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她回到前店的時候,窗臺上那隻空碗裡的清水還在,碗沿上擱著一片剛落的柳葉——窄而長,邊緣微微卷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風帶過來,落在春風渡的窗臺上,沒有再被吹走。
林見月看到那片柳葉,沒有去碰它。她把燈撥亮了一些,讓光多照到窗臺那一角。簷下那窩舊泥巢的邊緣在風裡微微顫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像一句剛起了個頭的話,被風接住,又輕輕地放回原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