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 柳溪
柳溪鎮的信在入冬後又來了一封。
信是十一月初到的。信封上多了一枚陌生的驛站戳印,蓋在葉子印記旁邊,硃砂色的印泥在灰白的紙面上格外顯眼。林見月拆信的時候梔從後院走了進來,在櫃檯前面站定,看著她把信紙展開。
易文君的字比上一回穩了一些。信上說柳溪鎮入冬之後河水還沒有結冰,柳條還是綠的,只是葉尖泛了一點黃。她說兩個孩子己經會自己穿鞋了,大的那個每天蹲在河邊看柳條垂進水裡,能蹲一整個下午。她說隔壁住著一個會做豆腐的老婆婆,隔兩天送一塊熱豆腐過來,用荷葉託著,“比春風渡巷口那家嫩一些”。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筆跡換了一種——粗一些,像是手生的人剛學會寫字:“梔姐姐,我的貓叫春風。”梔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彎了一下嘴角,把信紙摺好放進木匣子裡。她轉身走回後院,蹲在桃樹旁邊把土鬆了鬆,又拎了半瓢水澆在新埋的那顆桃核上面。水滲進土裡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是泥土在啜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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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春風渡的日子在一種平穩的等待裡繼續往前淌著。梔每天早起開前店門,把門檻掃乾淨,把炭盆添滿,然後坐在高凳上翻那本她學了好幾年的賬冊。她翻到某幾頁的時候會停下來——那些頁面上夾著乾花、樹葉和舊紙條,像是一本被沿途的風塞滿了的筆記。她翻完之後合上賬冊擱回原處,有時候會多站一小會兒才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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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有一天傍晚,梔蹲在門檻上看巷口的暮色。一個穿半舊棉襖的老漢牽著一頭毛驢從巷口經過,驢背上馱著幾捆乾草,走路的時候蹄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篤篤的響聲。她看著他們走遠了,巷口的暮色合攏來,把那道模糊的影子和驢蹄聲一起吞進了更深的暗藍裡。她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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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夜,春風渡開了兩桌。一桌在店堂裡,一桌在灶臺邊的矮桌旁。梔幫著擺碗筷,把去年那壇桃酒開了一小壇,給每人的碗裡各添了淺淺一層。她說:“今年少放了兩勺糖。”百里東君端起來喝了一口,說正好;葉鼎之正在盛飯;司空長風在窗邊端著碗,沒有立刻喝,碗沿被炭火映出一線暖光。易文君給梔添了一勺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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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後,南邊的信又來了幾封。易文君寫柳溪鎮的柳樹發了新芽,河面上的薄冰化了,孩子蹲在河邊看了一整個上午。她寫新養的那隻貓學會了自己開院門,好在那隻貓從不在春風渡的信封上留下爪印,只是把信送到村口。梔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進木匣子裡,沒有數一共有多少封,只是按照寄到的順序疊好,用一根細麻繩捆了一摞,放回匣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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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一天,春風渡門口來了一輛馬車。馬車不大,車頂捆著幾隻舊箱籠和一卷草蓆,車轅上坐著一個穿灰衣裳的人。他勒停了馬,從車轅上跳下來,在春風渡門口站定。葉鼎之正蹲在鐵器鋪門口銼一把新打的鋤頭,看見那個人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人一步步朝春風渡走過來。他走到春風渡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推開那扇他走了很遠的路才再一次推開的舊木門,站定了,隔著整間店堂,和櫃檯前抬起頭來的林見月對望了片刻。他的肩線比走之前寬了一些,眼角有了細紋,但站在這道舊門檻前面的姿勢還是和從前一樣——穩的,首的。
梔從後院跑出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住了。她看著他肩頭披著的灰衣裳——洗得微微泛白,領口處有一道細密的舊針腳,像是被縫過又拆開又縫了一遍。她站在幾步開外沒有上前,過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你回來了。”
“回來了。”
他邁進門檻,彎腰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擱在櫃檯邊。包袱不大,系口處扎著一根新麻繩,打了一個牢固的結。梔看著他解開那個結,把包袱口敞開,露出裡面一小包用幹荷葉裹著的東西。他開啟荷葉,裡面是幾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豆腐,邊角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鹽霜。
“隔壁老婆婆讓帶的。”他說,“她說春風渡的掌櫃吃了她的豆腐,會給她回信。”
林見月低頭看著那幾塊豆腐,荷葉的邊角還微微泛著潮氣,像是剛從柳溪鎮的水井邊撈起來就被包好塞進了行李裡。她伸手接過來擱在櫃檯面上,指尖觸到荷葉表面己經被路途的風吹得半乾的質地。
那天傍晚春風渡的飯桌上多了一碟涼拌豆腐。豆腐切了薄片,上面撒了蔥花和鹽,淋了一點醋和熟油。梔夾了一片放進嘴裡,豆腐清嫩,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能嚐到一口淡淡的井水和荷葉的氣息。她嚼著那片豆腐,抬眼看了看桌對面的人。他端著一碗桃酒,碗沿擱在唇邊沒有喝。他的脊背微微鬆弛下來,肩膀沉進椅背裡,像是在春風渡的炭火和舊木香氣裡坐了這麼一會兒之後,終於可以放下走了很遠的路才帶回來的那點微末的倦意。
葉鼎之坐在桌子另一頭,端起那碗桃酒喝了一口。易文君從後廚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梔坐在窗臺邊的舊凳子上,手裡還攥著那片幹荷葉的邊角,把她聽完的那半頁紙又翻到了開頭。春風渡的燈火照著一桌從鎮西鐵匠鋪翻新過的舊鐵件和窗臺上新曬的幹荷葉和鹽霜,和簷下那窩空巢等待下一季燕子的舊泥痕。
屋簷底下那窩燕子,今年春天沒有回來。
但春風渡的門還開著。不知道哪一隻燕子會先銜著新泥落在簷下,在舊巢旁邊續起另一道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