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 逢春
燕子沒有回來，但春風渡的春天還是照常來了。
槐樹發了新芽，牆根的薄荷冒了頭，後院那棵桃樹又開了一樹粉白的花。梔每天早起把落花掃成一堆，收進笸籮裡晾著，和往年一樣。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是春天來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等到燕子回來確認。
柳溪鎮的那位鄰居老婆婆——梔後來從信裡知道了她的姓氏，姓周——她讓葉鼎之帶回來的那句話被林見月記在了賬冊的空白頁上：“吃了我的豆腐，要給我回信。”林見月過了幾天真的寫了一封回信，託下一趟南下的商隊捎去。信上沒寫什麼要緊事，只說了春風渡的桃花開了，豆腐拌了蔥花和醋很好吃。信末她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桃樹，樹底下畫了一隻碗，碗裡擱著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
梔在旁邊看著她寫完了這封信，等她擱下筆才問了一句：“她看得懂嗎？”
林見月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說：“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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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鼎之回來之後，鐵器鋪又開了起來。
他花了幾天時間把鋪子裡的東西重新歸置了一遍，爐子重新通了煙道，風箱換了新皮，舊砂輪換了一臺更穩的。他重新開張那天梔蹲在鋪子門口看他生火，風箱拉起來的時候火焰從爐膛口騰起來，映在他側臉上，他低頭把第一塊鐵料放進爐火裡等著。
“以後不走了。”他說。說這話的時候他沒有抬頭看梔，手上的鉗子夾著那塊正在變紅的鐵料翻了個面。火花濺到地面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放下錘子，把鉗子擱在鐵砧邊沿，在門檻上坐下來歇了口氣。
梔在他旁邊蹲下來，看爐火的餘光漸漸收攏成暗紅。她伸手碰了一下鐵砧的邊角，鐵砧還留著方才被錘子敲擊時震動的餘溫。她收回手，開口說：“那我明天來鋪子門口蹲著看你打鐵。”
葉鼎之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看爐膛裡漸漸暗下來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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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易文君把織機挪到了院子裡的槐樹底下。有一回梔坐在旁邊看她織布，梭子在經線之間穿來穿去，聲音規律而細密。易文君中途停了一回，把一縷散下來的碎髮攏到耳後，說：“你小時候也總在旁邊坐著看我做活，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現在你不怎麼坐了。”
梔說：“坐。只是沒坐那麼久了。”
易文君沒有再說什麼，低頭把梭子重新穿過去，織機又響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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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長風初夏的時候來了一趟春風渡。他進門的時候梔正蹲在門口畫一隻螞蟻的路線，她用一根細草莖撥了撥螞蟻，螞蟻繞了個彎，她又在前面畫了一條線。司空長風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過去擱在螞蟻前面，螞蟻爬上他手指又爬下來。梔把草莖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它不走那條路了”，司空長風點了點頭站起來，跨過門檻坐到了老位置上，讓店堂裡的陰影接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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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東君入夏後也來得勤了些，有時候傍晚來，在門口坐一會兒再走。有一回他坐在門檻上看暮色的時候，梔也搬了張小凳出來坐在旁邊。他沒有看她，過了一會兒忽然說：“我今年己經二十多了。”梔也沒看他，說：“嗯。”
“日子過得真快。”他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個己經反覆確認過的事實。暮色從他膝蓋上滑過去，像一層被褪下來的舊衣裳，落在門檻的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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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個傍晚，梔在院子裡洗桃子的時候發現，那顆新埋的桃核冒了芽。
很小的一株，芽瓣還沒有完全展開，像是剛從土裡探出半個身子來。梔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端水瓢的手停住了。她把水瓢放下，蹲在那株小芽前面仔細看了看，沒有澆水，站起來去前店找林見月。她站在櫃檯前面等了一會兒，才說：“又冒了一顆。”
林見月跟著她走到後院。牆根底下，一株嫩芽正從土面拱出來，和去年那顆桃核發芽時幾乎一模一樣——位置還是同樣的牆根，只是比前一個坑靠左了一些，芽尖還帶著一粒微小的土粒，被她伸手輕輕撥掉了，芽葉顫了一下又穩住了。她又蹲了一會兒，像是把兩個年份的芽尖對齊疊了一遍，確認它們之間隔著一整個完整的日子。
當晚飯桌上多了半碗清水煮的新鮮豆角，梔把筷子擱在碗沿，忽然說：“那顆新桃核發芽了。”
百里東君抬頭：“又一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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