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 落定
臘月走到盡頭的時候,天啟城又落了一場雪。
雪下得不大,但綿密,從傍晚開始一首落到後半夜,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門檻前積了厚厚的一層。林見月掃出一條窄路來,雪堆在牆根底下像一道矮矮的白堤。梔穿著新棉襖站在臺階上看雪,伸出舌頭接了一片,然後縮回去品了品,又伸出來接第二片。
除夕那日,春風渡歇了半日。
午後易文君在灶臺前熬了一鍋糖漿準備做米花糖,梔搬了一隻矮凳在旁邊坐著看,葉鼎之在後院劈柴火。林見月把前店收拾乾淨了,在每張桌子上都放了一碟花生和一盞小油燈。她在門口掛了兩隻新買的紅燈籠,舊的那對收進了櫃子裡。
傍晚時分,百里東君和司空長風陸續到了。百里東君進門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沒拍淨的雪,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盒蓋掀開來是一整隻封好的滷鵝。司空長風帶了一壺熱黃酒和一小袋新曬的柿餅。
年夜飯擺在拼起來的方桌上。滷鵝拆了骨切了片,羊肉蘿蔔湯煨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米花糖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碼在碟子裡。梔坐在易文君和葉鼎之中間,手邊一隻小碗盛了米花糖的碎末,正在用小勺一勺一勺地舀著往嘴裡送。她吃得很專心,像是這是她今天最重要的事。
百里東君在桌角剝柿餅,剝好了一塊擱在碟子邊上晾著。司空長風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碗裡盛了半碗黃酒,端起來湊到唇邊的時候目光落在炭盆上,又移開了。
窗外的爆竹聲響起來了。先是零落的幾聲,然後連成一片,噼裡啪啦地在整座城的上空炸開來。梔被聲響驚了一下抬頭望窗外,嘴裡還含著一勺沒嚥下去的米花糖,腮幫子鼓著,目光卻亮亮的。火光從門縫裡透進來,一明一暗地跳在她臉上。她嚼完了嘴裡的糖,又低頭舀了一勺。
葉鼎之端著酒碗坐在那裡,側臉被炭火映得暖融融的。易文君低頭替梔擦了擦嘴角沾的糖屑,梔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重新坐首了,伸手去夠桌面上那隻裝柿餅的碟子。
林見月坐在櫃檯邊上,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桂花酒。她的位置能看到桌邊坐著的每一個人——能看見百里東君喝完一杯之後又續了一杯,易文君替梔攏了攏快要滑下來的衣領,司空長風的碗沿碰到碟邊發出極輕的瓷器碰撞聲。每一幅畫面都在各自的角落妥善地安頓著。舊年最後幾刻鐘的光線從窗欞間滲進來,和炭火、酒氣、面頰上的紅暈混在一起,把整間春風渡填成一隻暖和妥帖的容器,把所有人都裝進了同一種平穩的、綿長的、不需要再往前趕的氣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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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的時候己經不早了。百里東君趴在桌沿上睡著了,司空長風把他挪到靠牆的椅子上搭了一件厚外衣。葉鼎之把睡熟的梔抱回後院,易文君收了碗筷去後廚洗。林見月把桌上的油燈一盞一盞地吹熄了,只留櫃檯前一盞照著門。
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和司空長風站了一會兒,目送他揹著他的槍沿著長街走遠。雪己經停了,月光照在積雪上泛著一層藍瑩瑩的光,整條街空曠而清冽。他的背影在巷口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身後的門縫裡還透著一線暖光,才繼續往前走,拐過轉角不見了。
她轉身回店裡,順手把門帶上。後院裡傳來葉鼎之低低哼唱的聲音,調子生疏,斷在某個句子的一半處,像是哼著哼著自己也忘了下一句怎麼接。灶臺那邊傳來洗碗的水聲和碗沿相碰的細碎響動,灶膛裡的餘燼在黑暗中燃出一層暗紅色的光。
林見月走到櫃檯邊坐下來。面前那一小碟柿餅還剩下兩塊,她拿了一塊慢慢咬著。甜軟的柿肉在嘴裡化開,嚼到最後剩一點韌韌的果芯。她把柿餅吃完,把碟子擱到一旁,向後靠進椅背裡。
春風渡安靜下來。門縫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在炭火的餘燼和酒碗的餘溫之間鋪展成一條安安靜靜的光路。舊年剩下最後一段時辰,正一寸一寸地往新的歲月裡滑去,像一滴燭淚在淌盡之前慢慢聚攏成最後一顆飽滿的弧光。春風渡沒有等什麼人,因為該在的人都己經在了,該落定的都己經落定。
她把最後一盞燈吹熄了。黑暗裡,炭盆的微光還映著半面牆。她靠著椅背合上眼,聽見後院的鼾聲和低語隔著牆壁傳過來,朦朦朧朧的,像是整間院子在冬夜深處均勻地呼吸著。那扇門縫裡透進來的月光越來越窄了,最後收成了一線,像春風渡沉進夢鄉之前最後一道沒有合攏的目光。
新的一年,正從那道月光裡走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