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 新釀
九月,後院那棵桃樹上的桃子終於熟透了。
最先熟的那一顆是梔發現的。她那天傍晚照例去數果子,撥開葉子看見最頂上一顆己經從青白轉成了紅潤,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果皮微微凹陷。她沒有摘,跑回店堂喊了林見月來看。林見月站在桃樹底下仰頭看了看那顆最先熟透的桃子,問了一句:“摘不摘?”
梔想了想,說:“再掛兩天。”
兩天後她搬了一張矮凳墊在樹底下,站上去踮著腳把那顆桃子摘了下來,捧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走到灶臺邊洗乾淨了,切成西瓣,裝在碟子裡端到前店。一瓣給了林見月,一瓣給了易文君,一瓣留給自己,剩下一瓣擱在碟子邊角上——等葉鼎之收工回來。
林見月接過去咬了一口。桃肉軟而甜,汁水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帶著一股被夏天曬透了的香氣,像是在舌尖上重新過了一遍三個月的光照。她慢慢嚼著那瓣桃子,嚥下去之後把碟子往梔那邊推了推。梔坐在對面的高凳上,啃完了自己那一瓣,低頭看著碟子裡最後一瓣,沒有動它,等著葉鼎之推門進來再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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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春風渡後院的桃樹葉子開始泛黃了。梔每天傍晚照例去數一遍樹上的桃子,摘一顆熟透的,洗淨切好分給大家。摘了幾天之後,滿樹的桃子逐漸摘淨了,只剩下最後兩顆掛在枝頭。梔踩著凳子看了看那兩顆,沒有摘,說是再掛兩天。
葉鼎之收工回來的時候蹲在桃樹底下看那兩顆剩下的桃子,又抬頭看了看葉子己經黃了大半的樹冠,站起來走到後院那間儲物的小屋子裡翻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舊陶罐。他蹲在灶臺邊把它洗刷乾淨了,倒扣在窗臺上晾乾。
梔蹲在旁邊看他做這些,等他站起來之後問了一句:“要泡酒嗎?”
葉鼎之拍了拍手上的水,說:“等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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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過完的時候,葉鼎之把那兩隻新打的鐵皮小掛鉤釘在了桃樹幹上。一顆掛了易文君晾乾花的竹編淺匾,一顆掛了梔那隻裝鐵片小玩意兒的舊鐵盒。桃樹被掛上東西之後看起來比以前厚實了一些,像是除了長葉結果,又多了一重“收納”的用途,在春風渡的後院裡扎得更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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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天啟城落了今年第一場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層覆在牆頭和瓦片上,天亮的時候就化了。桃樹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樹幹上那兩隻鐵皮掛鉤還掛著東西——竹匾被易文君收了,鐵盒還在。梔那天早上起來之後走到桃樹底下,仰頭看了看掛在上面的鐵盒,伸手碰了一下盒底,盒裡的小鐵片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她把鐵盒取下來開啟看了看,又重新掛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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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一個午後,林見月在整理櫃檯底下的舊賬冊時,翻到一本更舊的本子——紙頁泛黃,封皮捲了邊角。她翻開看了看,記的是春風渡原主留下的酒方子,字跡潦草,好幾處墨跡洇開了,但每一頁都標註了年月和封壇日期。最末尾一頁寫得格外認真,像是寫信一樣:
“後牆桃樹己植下。來日若開花,取落花入酒。若結果,取熟果入酒。春風渡的方子,該有一樣自己的。”
林見月把那本舊方子擱在櫃檯上,把最末尾那一頁看了很久。後牆的桃樹己經開過花結過果了,她看到了,梔也看到了。
她抬頭朝後窗望了一眼,後院那棵桃樹正光禿禿地立著,枝丫在冬日的天光裡伸展開來,樹幹上掛著的那隻舊鐵盒安安靜靜的,在風裡微微晃了晃。梔蹲在樹底下挖土,在原先那棵老桃樹旁邊又挖了一個小坑,把另一顆桃核埋了進去。
春風渡的風從屋簷底下穿過去,吹動了簷角那串舊風鈴,鈴鐺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被冬日的空曠傳得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