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 新枝
梔三十六歲那年春天,後院那棵紫薇樹上,斷口處長出的那根新枝己經長得和旁邊的主枝差不多粗了。樹皮的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淺褐,和舊枝融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一段是後來長出來的。
她蹲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新枝的底部,介面處還有一道淺淺的隆起,像一道正在癒合的舊痂。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樹幹上多撐了一瞬,等那股從膝蓋泛上來的痠麻過去,才鬆開手,去給桃樹澆水了。
今年的桃花比去年少了一些,但開出來的每一朵還算完整。她掃完落花之後在桃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前店,把昨夜的碗盞重新洗了一遍,倒扣在架子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比以前更慢了,但每件都做完了。
林見月坐在院子裡的舊藤椅上曬太陽,春日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微微彎著的身影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裡。她閉著眼,像睡了,又像沒睡。梔端了一碗熱茶放在她手邊,沒有叫醒她,轉身去收晾了一上午的舊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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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葉鼎之把鐵器鋪門口的舊爐子拆了,換了一個新爐子。他蹲在門口砌爐子的時候,梔端了一碗涼茶出來放在他手邊,蹲在旁邊看他砌磚,看他把舊爐膛裡的灰掏乾淨,新磚一塊一塊地碼起來,抹平泥縫。他砌完最後一層磚,把泥刀擱在地上,喘了口氣。梔把涼茶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謝謝”。
第二天早上,梔看見新爐子上架著一隻小鐵鍋,鍋裡煮著一鍋新熬的粥。葉鼎之蹲在爐子旁邊,端著一隻粗瓷碗,就著熱粥慢慢喝著。梔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低頭繼續喝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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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百里東君來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走了很遠的路才到的。梔正在院子裡收晾好的薄荷葉,抬頭看見他站在門口,肩頭落著黃昏的光。她放下手裡的笸籮,走過去說:“進來吧。”他跨進門檻,在櫃檯前的舊位置上坐下來,端了一碗新煮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各自坐著。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濃,院子裡的樹在風裡輕輕搖著。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說了一句:“我路過,順便過來看看。”
梔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灶臺邊端了一碟桂花糕出來,擱在桌面上。他沒有立刻吃,看了看那碟桂花糕,然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說:“還是那個味道。”梔說:“還是那個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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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梔開始在那件春衫的袖口加了一層新布邊。她把舊衣裳翻出來看了看,袖口己經磨薄了,邊緣起了毛。她用易文君留下的那匹淺青色布裁了一長條,一針一針地縫在袖口內側,針腳還算齊整,收尾處打了一個牢固的結。她縫完了一隻袖子,把衣裳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布邊貼得平整。她又把另一隻袖子也縫好了,疊好放回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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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梔在整理舊物的時候,從那本舊賬冊裡翻出了一張疊好的舊信紙。她展開信紙,上面是易文君的字跡,寫的是那年秋天她從柳溪鎮寄來的信,末尾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她隔著紙面碰了一下那些舊字的筆畫,然後把信紙重新疊好,放回原處。她又在賬冊裡翻到了另一片舊物——一枚乾透的柳葉,邊緣微微卷著,形狀還完整,像是被夾進紙頁裡很多年了。她把那片柳葉拿起來對著暮色看了看,葉脈清晰,像一條被縮得很小的河流。她把它放回賬冊裡,合上紙頁,把賬冊放回了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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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鐵盒還掛在桃樹枝丫上,在冬日的天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鏽色。葉鼎之在院牆根底下擴了一小塊土,種了幾行冬菜,翻土的時候在土層深處碰到了一個硬物。他停下來,用手撥開浮土,露出半截埋在土裡的舊木片,邊緣己經磨得光滑了,像是被埋了很多年的東西。他沒有立刻把它拿出來,只是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梔聽見動靜走出來的時候,葉鼎之正蹲在牆角低著頭,手邊擱著一截舊木片,像一段從土裡翻出來的舊信,邊角磨得圓潤了。他把它輕輕放在地磚上,在門檻邊多蹲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做別的事了。
梔蹲下來把那截木片撿起來,用衣襬擦了擦上面沾的泥,認出那是一塊舊木片,邊緣被磨得光滑,表面還有一道淺淡的刻痕,像是一道被時間磨薄了的舊印痕。她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認不出上面的印記,也辨不出是什麼木頭。她拿著它站起來,在牆根底下站了片刻,風從簷下穿過,把她手裡的舊木片微微吹涼了。她沒有把它放進鐵盒裡,也沒有拿回屋,只是沿著牆根往前走了幾步,把它放在了紫薇樹根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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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夜,春風渡的飯桌上又擺滿了菜。梔坐在那把舊椅子上,碗裡的桂花酒還是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碗。窗臺上那排舊物還安安靜靜地待在原處,梔的目光落在那隻舊碗上,碗沿的缺口朝著的方向一首沒有變過。
夜深了之後,梔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那棵紫薇樹。新枝和舊枝在月光下看不出分別了,伸向同一片夜空。她蹲下來,在牆根底下坐了一會兒,風從牆頭穿過來,吹動了她衣襬,她的目光落在土面上,像是辨認著什麼。她收回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鐵盒摘下來,帶回了屋。她沒有開啟它,只是把它放在枕頭邊上,熄了燈,在月光裡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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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樹在月光底下安靜地立著,紫薇樹的枝條伸向夜空,新枝和舊枝的影子在牆面上交疊。春風渡的門還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新的一年正在從門縫裡滲進來,裹著冬末的風和簷下舊巢邊緣乾透的草莖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