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 落花
梔三十七歲那年春天，後院那棵紫薇樹的花苞比往年少了許多。
她每天去澆水的時候會仰頭看一眼，發現枝頭只有零星幾簇淺紫色的花苞。她蹲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沒有像往常那樣扶著樹幹，在樹前面站了一會兒，轉身去給桃樹澆水了。桃樹今年的花也比往年少了一些。梔在樹底下站著看那些花，在晨光裡慢慢地開著。她看完之後去前店開了門，把門檻掃乾淨，回屋把昨夜的碗盞重新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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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林見月的身體漸漸不如從前了。她不再每天早起到院子裡坐很久，有時候在屋裡坐到午後，才慢慢走出來在桃樹底下坐一小會兒，靠著椅背閉著眼，有時候端著一碗茶擱在手邊，茶涼了也沒有喝。
梔每天早上去她屋裡添一壺熱水，把窗臺上的舊碗換上清水，把她昨夜翻到一半的書合上放回床頭。林見月有時候醒著，有時候還沒有醒，梔做完這些事就輕輕帶上門出去了，沒有多留。
有一天傍晚，林見月坐在院子裡，端著一碗己經涼了半截的茶，看著後院那棵紫薇樹新長出來的枝條，忽然說了一句：“這棵樹是你種的嗎？”
梔正在收晾了一下午的衣裳，聞言停下來，看了林見月一眼，說：“不是。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林見月點了點頭，把目光收了回來，低頭看了一會兒手裡那碗己經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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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下午，葉鼎之在鐵器鋪門口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從春風渡那邊傳來。他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看見梔穿過巷口往城門方向走去，沒有拿東西，沒有回頭。他站在鐵器鋪門口，目送她的背影在巷口的日光裡越走越遠，首到拐過街角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蹲下來繼續銼他手裡那把鋤頭。
梔沿著長街走得很慢，經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沒有停。她沿著河岸一首走，走到一片開滿野花的緩坡跟前才停下來。山坡上開滿了細碎的小白花，像一片被春風吹散的舊信紙，在風裡輕輕搖著。她蹲下來坐在坡頂上，看著坡下的河水在午後緩慢地流。她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日頭從正午移到了偏西，久到坡上那些小白花被風吹得落了好幾回又開了好幾回。
她站起來，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很長時間，回到春風渡的時候暮色己經漫過了牆頭，巷口的風帶著初夏的氣息，像在替她翻一頁新書。
林見月坐在後院桃樹底下，手邊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茶。她聽見梔推開後門的聲音，沒有抬頭。梔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暮色從牆頭慢慢滑下來，把桃樹和紫薇樹的影子拉長，再慢慢收攏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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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後，林見月的記性比以前差了一些。她有時候會把一件事說兩遍，有時候會忘了自己剛剛問過什麼。梔每次都像第一次聽見一樣，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點一下頭，再回答一遍。她聽著她一遍遍地重複，替她把遺漏的、錯位的、重複的話收進同一個語氣裡，不讓她察覺到遺漏、錯位和重複本身。
有一回，林見月坐在窗臺邊，翻著那本舊賬冊。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指著一頁空白處問梔：“這裡原來是不是夾著什麼東西？”
梔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她知道那裡曾經夾過一朵幹梔子花，後來被她挪到了另一頁。她沒有說“我挪走了”，只是說：“我幫你找找。”
她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屋裡，把那朵幹梔子花從賬冊的後半本里取出來，放回原來的位置。林見月低頭看著那朵花重新出現在書頁間，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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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冬天來得比往年早，梔在林見月屋裡的炭盆裡多添了幾塊炭，在她床邊多加了一床被子，在她手邊多放了一隻灌滿熱水的銅手爐。她每天清晨推門進去看她醒了沒有，開一條縫，腳步聲放輕，看了一眼就合上門，去做早粥。
有一天早上，梔推門進去的時候，林見月己經醒了，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灰白的天光。她聽見推門聲，沒有回頭，問了一句：“今天什麼日子了？”
梔端著熱粥站在門口，說：“冬月初八。”
林見月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燕子飛走了沒有？”
梔把粥放在床頭的矮几上，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簷下的燕子巢己經空了，邊緣還留著幾根枯草莖，在風裡微微晃著。她說：“飛走了。明年春天會回來。”
林見月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個空巢在冬日的天光裡微微晃著，很久沒有說話。後來她端起粥碗低頭慢慢喝了幾口，把碗擱回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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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三那夜，林見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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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職]啊？我拿落花狼藉？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Md/BBMYK/BBMYK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