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 歸期
梔十九歲那年春天，春風渡收到了易文君從柳溪鎮寄來的信。
信是開春後到的，信封上的柳枝印記比去年多了一筆，像是隨手添上的分叉，畫在了枝條的末端。梔拆開信紙的時候指尖觸到紙面微潮的質地，像是在潮溼的春日裡封好的。
信上說柳溪鎮的桃樹今年開了很多花。她說兩個孩子己經能幫著洗碗了，大的那個洗碗的時候把碗沿磕了一個小口，小的那個去河邊蹲了一個下午，說是要找一片形狀像碗的石頭賠給她。信紙的末尾畫了一棵柳樹、一條河、河面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水紋，像是在春風裡被吹皺了一遍又一遍的水面。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梔姐姐，我種的桃樹今年結了很多花苞。”
梔把那幅畫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畫上的桃樹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樹冠撐得更開了，枝頭畫了密密麻麻的圓圈代表花苞，每一個圈都塗了淺粉色，像是用筆尖蘸了胭脂一點一點戳上去的。她把信紙收進木匣子裡，和以前的信放在一起，匣子己經快裝滿了，壓在最上面的幾封信紙邊角微微翹起來，像是一本翻了一半的書。
---
入夏之後，那棵從柳溪鎮帶來的石榴樹苗長高了一大截。梔每天澆水的時候會蹲下來數一數新冒的葉片，她己經不用特地蹲下來貼得很近才能看清葉脈的走向了，石榴樹長得很快，枝幹比去年粗了一圈，葉子也密了許多。今年開了第一朵花，橘紅色的，藏在綠葉深處，梔發現它的時候花己經開了大半，花瓣邊緣微微卷著，像一盞剛被點亮的小燈籠。她在石榴樹前面蹲著看了很久，站起來回店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幾步。
---
夏天快要過完的一個傍晚，梔在整理後院雜物間的時候，從一隻舊竹筐底部翻出了一隻布包。布是靛藍色的，邊角己經磨得發白了，系口處扎著一條舊麻繩。她解開麻繩展開布面，裡面是一隻鐵皮小盒，盒面己經生了一層薄鏽，搭扣處卡著一截斷掉的細繩。她蹲在雜物間門口，用手掌擦了一下盒面的鏽跡，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鐵皮，邊緣處有一道細長的劃痕。她把盒子開啟——裡面是幾樣舊物：一枚斷了的鐵鑰匙、一把磨禿了的小剪刀、一小截燒了半截的蠟燭頭，還有一片更老的紅布，邊緣磨損得很厲害。盒子最底層壓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泛黃了，摺痕處磨得發白，像是被開啟過很多次又疊回去的。她把紙展開，上面是一行字，墨跡己經淡了，但筆畫還是完整的，寫著：“春風渡。某年秋日。”
她拿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不知道是誰寫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秋天。她把紙重新疊好放回盒子裡，把麻繩換了一根新的，重新系好，把鐵盒擱回竹筐裡，關上雜物間的門。她沒有把鐵盒拿出來放在窗臺上，留它在那裡，等某一個秋天再被誰開啟。
---
入秋之後的一天午後，梔坐在春風渡門口剝新收的花生，巷口走來了一個人。她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一個老熟人——那是送信的老周頭，揹著一隻半舊的布褡褳，他在春風渡門口停下來，從褡褳裡取出一隻信封。信封比通常的厚一些，封口壓著柳枝印記，邊角有幾道摺痕，像是被壓在行李裡帶了一路。
梔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紙。她展開的時候感覺到紙的厚度不太一樣，翻到背面，背面畫著一棵大樹，樹下站著西個人——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兩個大人並肩站著，小孩站在他們前面，一個高一些一個矮一些。樹幹上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劃痕，像是某一年某個人用指尖在某個深秋傍晚留下的標記。梔的指尖沿著那道劃痕的走向描了一下，樹根旁邊畫了一行小字：“明年來。”
梔握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把紙疊好放進衣袋裡，站起來把老周頭送到了巷口，然後走回後院桃樹底下，在樹根旁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牆根的石榴葉。那棵石榴樹正立在她旁邊，新結的果子還青著，被晚風輕輕搖著，在暮色裡垂成一小片影。她在牆根多蹲了一會兒，把指縫間的碎土拍掉了，站起來回屋。
---
秋天快過完的時候，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每天清晨掃一遍，到了傍晚又鋪了一層薄薄的金黃。梔掃落葉的時候會多掃幾下，把簷下燕子窩附近也收拾乾淨了，竹帚尖在舊巢底下的磚縫裡輕輕颳了刮，把積了一季的碎葉和落花攏進角落。那窩燕子今年走的時候比去年晚了一些，也帶回了一枚新泥的印記。
---
入冬之後，梔夜裡有一回坐在窗臺上，把那張畫了西個人的畫展開來又看了一遍。那西個人的輪廓被燭火映得暖融融的，樹冠的影子在紙面上輕輕晃了一下。她把畫重新疊好收起來，伸手關上了窗，把冬夜的涼意擋在了外面。
---
除夕前一夜，梔在桃樹底下埋了今年最後一顆桃核。她把土拍平之後站起來看了一會兒桃樹和石桃樹的枝條，在暮色裡各自伸展著。她轉身回屋的時候風把簷下的風鈴吹響了一聲，在冬夜裡傳出去很遠，然後又靜了。
那排梔子花己經落了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立在牆根，被幹草圍著過冬。石榴樹也落了葉，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上面還掛著一顆沒有摘的小石榴，幹縮了，在風裡微微晃盪。梔走到石榴樹旁邊把那隻小石榴摘了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她己經幹縮了，表皮皺成了一層薄薄的殼，但還完整。梔把那顆小石榴放進了窗臺上那隻鐵皮盒子裡，和那枚暗紅圓片、銅哨、鐵片蝴蝶放在了一起。
她關好盒子，回屋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