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 渡
梔二十三歲那年春天,春風渡的桃花又開了。
開得不算多,但每一朵都像是仔細醞釀了許久才綻開的。晨光灑在花瓣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梔站在樹下看了片刻,伸手接住一瓣落花,在掌心裡擱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在樹根旁邊的土面上。
這年春風渡的屋簷下,燕子又回來了。它們在舊巢旁邊又築了一個新巢。梔每天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看它們忙進忙出,銜泥的銜泥,銜草的銜草,兩個巢捱得很近,像是屋簷底下長出了兩間相鄰的屋。有一回她看見兩隻燕子站在兩個巢的邊緣上互相理了理羽毛,想起多年前聽過的傳言,在心裡添了一筆:“燕子會在同一個屋簷下分開住。”然後她站起來,把那天的觀察寫進了賬冊邊緣的空白處,又擱下了筆。
---
入夏之後,梔學會了用井水鎮西瓜。她把西瓜用舊麻繩兜著,沉進井裡泡上一個時辰,撈出來切塊,放在托盤裡端到前店去。有一回百里東君來的時候正趕上她切西瓜,他坐在櫃檯前接過一塊咬了一口,放下瓜皮的時候說了一句:“比去年甜。”
梔說:“今年井水涼。”
百里東君聽完了,又拿了一塊。那排新搭的架子下,薄荷己經冒了滿盆的新葉。梔蹲在架子前面把最外層的一茬老葉摘了,放進笸籮裡晾著,又把新發的嫩芽用水壺細細澆了一遍。簷下那兩隻舊巢捱得很近,像是兩隻並排擱著的舊碗,被風日磨得發了白。
---
秋天快過完的時候,梔在整理後院雜物間時,又看到了角落裡那隻舊鐵盒。她伸手把它抱到院子裡,在午後的日光下打開了盒蓋。裡面的東西和上次看時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小截乾枯的草莖、一隻被磨得發亮的石頭、還有一片不知何時落進去的、己經壓幹了的柳葉。她拿起那片柳葉對著日光看了看,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著,像一片在很久以前被夾進書頁裡忘記拿出來的書籤。
她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也許是哪一年易文君從柳溪鎮帶回來的,也許是那年春天燕子銜來的,也許是風從某處帶來的。她沒有把它拿出來,也沒有追問它的來處,只是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放回原處,合上蓋子。她把那隻舊鐵盒搬到了前店的窗臺上,和那排舊物放在一起。鐵盒到了新的地方,午後日光落在盒面上,在窗臺上投了一道清淺的影。
---
入冬後的一個傍晚,梔坐在窗臺邊,翻看著那本己經翻了許多年的舊賬冊。她翻到了中間某一頁,看見夾在紙頁間的一枚乾透的梔子花。花瓣己經完全褪成了褐色,邊緣微微卷著,但形狀還完整。她己經不記得這是哪一年夾進去的了——也許是某年梔子花開得特別好的時候,也許是有人摘了一朵放在窗臺上忘了收,被她順手夾進了紙頁裡。她沒有把那朵花拿出來,只是隔著紙面碰了一下它的輪廓,然後合上賬冊,放回原處。
---
除夕那夜,春風渡的燈火比往常多亮了一盞。梔在灶臺邊幫易文君包餃子,她把餡料擱在麵皮中間,對摺,捏緊邊緣,在邊沿捏出幾道淺淺的褶,包了大約一屜的量,掌心留下了一點麵粉的痕跡。葉鼎之從鐵器鋪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小捆新劈的柴火,在灶臺邊蹲下來把木柴碼好,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灰。
梔端了最後一碟菜上桌的時候,桌邊己經坐滿了。百里東君端著自己那碗酒坐在老位置,司空長風靠在窗邊端著半碗涼了的桂花酒。易文君坐在桌對面,鬢邊那幾根白髮被燈火映得微微發亮。葉鼎之在桌角坐下。梔在自己那把舊椅子上坐下來,碗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她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餡料鹹淡剛好,桌上的碗盞在燈光下各自亮著各自溫潤的邊角。
---
春風渡還在開著。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又寬了一圈,屋簷底下兩窩燕巢並排掛著。後院的桃樹和石榴樹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窗臺上那排舊物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排成一排。春風渡的門半開半掩,有人站在槐樹底下側耳聽了一會兒——那不是北風,也不是過路人的咳嗽,是椿樹皮深處汁液流動的細細聲音,和簷下燕巢裡換了一季又一季的草木纖維在夜風裡微微舒張的輕響。他站了片刻,推門進了屋,把那一小包乾薄荷擱在門檻旁邊,又順手帶上了門。
春風渡的燈還亮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停在枝頭,在冬夜深處微微透著一線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