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西章 · 春風
梔二十五歲那年春天，春風渡後院那棵小柳樹終於長到了牆頭那麼高。
枝條細軟，垂下來的時候在風裡輕輕拂著牆磚的表面。梔站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它長得不算快，從一棵弱小的嫩芽長到牆頭，用了好幾年的時間。她沒有計算過具體是幾年，也沒有在賬冊裡記下它每一年的高度。她只是每天澆水的時候順帶澆一遍，時不時蹲在它面前看一看，然後站起來去做下一件事，一年一年地，它慢慢地長到了牆頭。
那年的桃花開得比去年密了一些。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梔早上掃完了下午又落了一層。她把落花收進笸籮裡，和往年一樣晾著，準備泡新酒。
---
入夏之後的一天傍晚，梔坐在後院桃樹底下，面前攤著那本舊賬冊。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夾在紙頁間的一朵幹梔子花，顏色己經完全褪成了淡褐色，邊緣卷著，但形狀還完整。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朵花，穿過紙頁的觸控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水面，觸碰到了紙背的溫度。她記不清是哪一年夾進去的了。也許是很多年前，也許是某個夏天她摘了一朵放在窗臺上忘了收，後來順手夾進了賬冊裡。她隔著紙面碰了一下那朵花的輪廓，沒有把它取出來，合上賬冊放回原處。
---
入秋之後，那棵小柳樹的葉子開始落了。梔每天在院子裡掃落葉的時候，會把柳樹的落葉單獨攏在一堆，積到一定厚度了，再一起倒到牆角的舊筐裡。有一片柳葉落進了窗臺上那隻空碗裡，她沒有拿出來，就讓它留在碗底，和碗沿那道舊缺口一起被秋天的日光曬著。
---
入冬前的最後一個晴日，梔把窗臺上那隻空碗端起來，把碗底那片乾透的柳葉取出來看了看——葉脈清晰，邊緣完整，像一片被時間壓平了的書籤。她把它夾進了賬冊裡，夾在那朵幹梔子花旁邊，合上了賬冊。空碗被她重新放回窗臺上，碗沿的舊缺口還是朝著原來的方向。
---
除夕那夜，春風渡的飯桌又擺滿了。梔坐在自己那把舊椅子上，碗裡盛了半碗溫好的桂花酒。百里東君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司空長風在桌角，易文君坐在桌對面，碗裡裝著小半碗米飯，她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端起了手邊的熱茶。葉鼎之坐在易文君旁邊，把那碟涼拌豆腐往梔的方向推了推。桌面上還是那些舊碗盞，燈光還是落在它們各自的邊沿上。梔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嚐到蔥花和熟油包裹著的豆香，點了點頭。
---
夜深了之後，窗外的風停了。梔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那棵小柳樹在月色裡垂著細軟的枝條，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舊信箋。鐵盒還掛在桃樹枝丫上，風來的時候輕輕晃一下，又穩住。她伸手碰了一下鐵盒的邊沿，收回手，轉身回了屋。春風渡的門掩上了半扇，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在冬夜的巷口伸出去不遠，就融進了夜色裡。
春風渡還在開著。牆根的柳樹正在緩慢地長，桃樹在冬夜裡光禿禿地立著。春風渡的燈還亮著，像是永遠都會有人坐在燈下，把舊碗擱在灶臺邊上，等某一天有人推開那扇半掩的門，把碗沿上的缺口重新對上一次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