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 簷下
梔三十九歲那年春天,春風渡的屋簷底下又住進了一窩燕子。
梔早起掃地的時候聽到頭頂有熟悉的嘰喳聲。她放下掃帚仰頭看,看見兩隻燕子正沿著簷下舊巢的邊緣來回忙碌。舊巢己經用了很多年了,邊緣的風乾泥痕被新泥一層一層地覆蓋,顏色深淺不一,像一本被反覆修訂的舊書,每一頁都有屬於不同年份的批註。她站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看著它們在晨光裡來回忙碌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才彎腰繼續掃她的臺階。
那一年春風渡後院的桃樹又開了一樹花,花瓣落了滿地。梔每天早上去掃一遍,把落花收進笸籮裡晾著。她掃花瓣的時候動作和往年一樣輕,但她掃完之後會在桃樹前面多站一會兒,像是要把那些落在牆根陰影裡的落花都收攏乾淨,等它們晾乾了收進陶罐,再等下一季風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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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春風渡門口的槐樹又落了一次花。梔子花也開了一季,白花綴在綠葉間,她採了幾朵插在窗臺上的舊碗裡,讓清水養著。
葉鼎之鐵器鋪門口那棵桃樹今年又高了一些,去年開了一朵,今年開了三朵。他蹲在樹前面看了一會兒,把旁邊新長出來的一根細枝用麻繩輕輕扶正了,站起來拍掉膝上沾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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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後的一天傍晚,梔坐在門檻上剝新收的蠶豆。她的餘光掃到巷口的暮色裡出現了一個人影,牽著一匹老馬從巷口走進來,在春風渡門口停住了,看了看門口那塊舊招牌。
那個人是送舊木片來的那位。梔子花在風裡微微晃著,鐵器鋪的爐火己經熄了,那棵桃樹在暮色裡安靜地立著。那人在春風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看了看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看了看屋簷底下那窩燕子,也沒有進門。他牽著馬沿著來路往回走,身影在巷口的暮色裡漸漸模糊了。
梔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蠶豆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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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時候,那棵紫薇樹的葉子開始落了,每天傍晚掃一次,鋪了薄薄一層在牆根底下。梔坐在門檻上看了一會兒巷口的暮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屋把灶臺上的舊碗收進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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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一月末。細碎的雪花飄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巷口的青磚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她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雪面,雪是鬆軟的,帶著初冬清晨特有的乾冷,在她掌心化成了水珠,沿著指縫滴落。
除夕那夜,春風渡的飯桌上擺著菜。葉鼎之坐在梔對面,碗裡己經空了。梔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碗盞收了,洗淨倒扣在架子上。夜深了之後,春風渡的燈還亮著,火光在門縫裡透出一條細線。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在月色裡微微垂著。簷下那窩燕子己經飛走了,但巢還在。
梔站在院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把門掩上了,留了一道窄縫。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的燈光,在冬夜的巷口伸出去不遠,就融進了夜色裡。
春風渡的舊年過去了,新的一年正在從門縫裡滲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