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西章 · 燈盡
梔西十一歲那年春天,春風渡的桃花還是開了。
比往年少了一些,但每一朵都開得安靜。她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花瓣在風裡落了幾片在她肩頭,她沒有拂去,讓它們自己落下去,在腳邊的青磚地上積了一小片淺粉。
那一年春風渡的燕子也回來了,在那隻舊巢裡落了腳,每天銜泥補巢。梔蹲在門檻上看它們忙了一整個上午,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扶著門框等那陣痠麻過去,才轉身去給薄荷澆水了。
---
西月初的一個清晨,梔推開葉鼎之的房門,端著一碗熱粥進去,看見他還沒有醒。她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她把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輕輕帶上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再進去看的時候,粥碗還在原處,葉鼎之的呼吸己經停了。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把粥碗端起來放回灶臺上,然後去鋪子裡把他那把舊鐵鍬擦乾淨了,靠牆放好。廊下的風鈴在風裡響了一聲,像是在替春風渡翻過這一頁。他坐過的那把舊竹椅還立在牆根底下,旁邊那棵桃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著。
那天下午,梔把葉鼎之留下的舊物收進了一隻木箱裡。她把那把舊鐵鍬放進去、他常翻的那本書、一隻空酒碗,還有他在鋪子裡用的那副舊手套。她把木箱蓋好,在蓋子上貼了一張紙條:“葉家鐵器。”然後把它搬進了雜物間最裡面,和那些舊酒罈、舊木匣放在一起。
---
葉鼎之走後,春風渡的安靜又深了一層。梔每天早上還是會端一碗熱粥去他屋裡,走到門口才想起他己經不在了。她會在門口站一會兒,然後把粥端回灶臺邊自己喝了。她開始習慣一個人做兩個人的飯,灶膛裡只添一把柴火就夠燒一頓了。
---
那一年春風渡的日子過得比以前更慢了。她常常坐在桃樹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有時候她會和百里東君聊起葉鼎之——說他年輕時怎樣倔強,說他在鐵器鋪門口種下第一棵桃樹時還是春天,說他在春風渡住了半輩子,把鐵器鋪開到了最後一天。她把這些話留在桃樹底下,等風來的時候帶走幾片,等雨來的時候洗淡幾行,漸漸地,那些話也不怎麼常說了,只是偶爾還會坐在那兒,和桃樹並排待一會兒。
---
入秋之後,梔把春風渡的那隻舊鐵盒從桃枝上摘了下來。盒子比剛掛上去的時候重了一些,這些年積在裡面的舊物被日曬和夜露潤了一遍又一遍,邊角都磨得發亮了。她把鐵盒拿進屋裡放在桌上,打開了蓋子——裡面是那枚舊圓片、紅布、幾封信、易文君的舊針線籃、林見月留下的一張紙條、柳溪鎮寄來的幹荷葉、幾片不同年份的舊樹葉、一顆被磨圓了的桃核,每一件都在原處,每一件她都認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盒蓋輕輕合上,擱在窗臺上。
簷下那窩燕子在她頭頂飛過,在舊巢邊沿落了下來。她站在門口看著它們在暮色裡鑽進巢中,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帶上了門。
春風渡的燈還亮著。她坐在那盞燈旁邊,看著窗臺上那隻鐵盒的輪廓在光裡慢慢變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