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為生了個兒子就了不起了!你就是個產奶的機器!沒用了就扔!”
那天晚上,張鳳香就著刷鍋水,把那兩個珍貴的雞蛋吃了下去。
(吃了半個,剩餘一個半給地秀和地香分著吃了,兩個孩子從出生開始就沒吃過雞蛋的滋味,過得實在太苦了……)
她看著懷裡因為沒奶吃而餓得首哭的小久發,又看了看被鐵鏈鎖在牆角、瘦得像猴一樣的兩個女兒。
她摸了摸自己乾癟的乳房,眼淚無聲地流進心裡。
張鳳香剛生完孩子不到2個個月,身子還沒養好,就被趕到了生產隊的稻田裡。她的褲腿高高挽起,露出像木棍一樣乾瘦的小腿,上面佈滿了被蚊蟲叮咬的紅疙瘩和舊傷疤。
“鳳香嫂子,你剛出月子,歇會兒吧……”同村的婦女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勸道。
“歇什麼歇!”張鳳香不敢停,她想起了被鐵鏈鎖在柴房裡的兩個女兒,想起了劉氏那張惡毒的臉,“一歇,今天的工分就沒了,晚上回去又要捱打。”
她彎著腰,一手扶著痠痛的腰,一手在渾濁的水裡拔草。每動一下,下身撕裂般的疼痛就提醒她,她還是一個“產奶機器”。
而在離稻田不遠的生產隊倉庫門口,那片樹蔭底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劉氏搬了張竹躺椅,正舒舒服服地躺著。她懷裡抱著剛滿月的陳久發,那孩子被裹得像個粽子,只露出一張紅通通的小臉。
“哎喲,我的乖孫,太陽曬著沒有?”劉氏拿著一把大蒲扇,不是給自己扇,而是專門給懷裡的孫子扇風,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調子,“睡吧,睡吧,我的大孫子,長大了當大官,賺大錢……”
陳地遠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奶瓶——那是他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稀缺貨,裡面裝著沖泡好的奶粉。小久發稍微哼唧一聲,陳地遠就趕緊把奶瓶塞過去。
“慢點喝,別嗆著,我的乖兒子。”陳地遠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跟他平時罵張鳳香時的兇相簡首判若兩人。
倉庫門口還有幾個同樣在休息的社員,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搖頭。
“這劉嬸子也太偏心了,你看那兩個孫女……”有人小聲嘀咕。
劉氏聽見了,眼皮都不抬,冷哼一聲:“那是賠錢貨,能活著就不錯了,還想要什麼?這可是陳家的根,以後是要繼承香火的,當然得嬌貴著養!”
正說著,那邊田裡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張鳳香因為貧血加勞累,一頭栽進了水田裡,濺起大片大片渾濁的水花。
“娘!娘!”三歲的大女兒地秀正在田埂上玩泥巴,看見娘倒下了,嚇得大哭起來。
劉氏連頭都沒回,甚至把懷裡的孫子往裡側了側,生怕濺起的泥點子弄髒了孩子。
“哭什麼哭!晦氣!”劉氏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地秀,你個賠錢貨,別嚎了!吵著我孫子睡覺了!”
倒是旁邊的王大嬸眼疾手快,衝下田把張鳳香撈了上來。
張鳳香渾身溼透,像個落湯雞一樣癱在泥水裡,臉色慘白如紙。她掙扎著爬起來,第一反應是看向倉庫門口——她擔心兩個女兒。
只見劉氏正把奶瓶從孫子嘴裡拔出來,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裡說著:“乖,慢點喝,別嗆著我的寶貝孫子。”
完全沒理會田裡那個剛剛溺水的人。
張鳳香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她咬咬牙,重新拿起鋤頭,繼續幹活。
只要孩子們還活著,只要她們還叫我一聲娘,我就得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