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劉氏在岸上喊,“今天你要是不把這二分田的秧插完,晚上就別想進屋!帶著你那個賠錢貨一起睡豬圈!”
張鳳香看著渾濁的河水,又回頭看了看那個被隨便裹了塊破布、扔在田埂上的女兒。
她咬緊牙關,把眼淚往肚子裡吞。
“媽,我不下……”她喃喃自語,“我的孩子不能沒有娘……”
她一步一步,踩進了冰冷的水田裡。
“嘶——”寒氣瞬間包裹了她。她感覺下身的傷口被冰水一激,撕裂般地疼,鮮血混著冰水,染紅了周圍的一片水域。
但她不敢停。她機械地彎腰,插秧,起身,再彎腰。
每動一下,身體就像要散架一樣。頭暈目眩,眼前發黑,好幾次她差點栽進水裡淹死。
岸上,劉氏和陳地遠坐在一棵大樹下乘涼。劉氏手裡拿著個雞蛋,那是給兒子補身子的,她一邊剝殼一邊罵:“這死婆娘,磨磨蹭蹭的,半天插不了幾棵!”
陳地遠喝了口劣質白酒,醉眼朦朧地說:“娘,別管她,死不了。這賤骨頭命硬著呢,你看她生了兩個丫頭都沒死,肯定還能活。”
那天,張鳳香是爬著回家的。
她根本沒力氣站起來,兩條腿己經失去了知覺。她只能用膝蓋跪著,在泥濘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往回挪。
回到家,天己經黑了。
劉氏早就把熱乎乎的飯菜端上桌了,那是給陳地遠準備的。至於張鳳香?
“你還知道回來?”劉氏看見她一身血水、狼狽不堪的樣子,不僅沒有半點憐憫,反而一臉嫌棄,“髒死了!別把老孃的地板弄髒了!滾去柴房待著!”
張鳳香想喝口水,可水缸是空的。她想吃點東西,灶臺上只剩下幾根啃過的骨頭。
她拖著殘破的身體,挪到柴房。那裡,兩個女兒正縮在一起發抖。
大女兒陳地秀三歲,己經懂事,看見媽媽回來,怯生生地問:“媽媽,疼嗎?”
張鳳香看著瘦得像猴一樣的女兒,心都要碎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大女兒的頭,又看了看懷裡剛出生的、連名字都沒有的二女兒。
“不疼……”她嘶啞著嗓子說,“媽媽不疼。”
她把孩子摟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暖著她們。柴房裡漏風,冷得像冰窖,可張鳳香覺得,只要孩子在懷裡,她就有使不完的勁兒。
第二天,天還沒亮。
劉氏又在門外罵罵咧咧地催工了。
張鳳香掙扎著爬起來。她下身的傷口還在流血,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她還是默默地挑起了水桶,默默地生火做飯,默默地扛起鋤頭下地。
陳地遠起床了,看見灶臺上冒著熱氣的粥,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走到張鳳香面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踹了她一腳。
“喂,那個新生的丫頭片子,叫什麼名兒?”陳地遠問。
“還沒起……”張鳳香低著頭。
“那就叫地秀吧。”陳地遠打了個哈欠,“跟我那個‘地香’湊一對兒,省得我再費腦子。反正都是賠錢貨,叫什麼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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