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香是拖著兩條腿挪回院子的。褲腿上全是乾涸的泥巴和暗紅色的血漬,一進院門,那股子腥臭味就招來了幾隻綠頭蒼蠅。
劉氏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擇菜,抬頭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一隻瘟雞沒啥兩樣。
“喲,還知道回來啊?”劉氏把菜葉子往地上一扔,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我以為你死在外頭了呢。怎麼,地裡的草拔完了?”
張鳳香扶著門框,嘴唇煞白,渾身都在抖。她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那個還沒來得及取名字的女娃就這麼沒了。她想張嘴說句話,可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啞巴了?”劉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張鳳香跟前,那雙三角眼惡狠狠地剜著她,“我可告訴你,別以為流個產就能歇著!你以為你是誰?老孃當年懷著地遠,幹了一整天活,晚上回來還給你死鬼公公洗了三大盆衣服呢!你這才掉點血,就敢給我擺譜了?”
張鳳香咬著牙,想邁步進屋。
“站住!”劉氏一把攔住她,
“那屋裡地板剛擦乾淨,別把你這一身晦氣帶進去!趕緊去灶房!豬還沒喂呢!你想讓豬餓著,然後過年沒肉吃啊?”
“娘……我剛……”張鳳香虛弱地想辯解。
“剛什麼剛!”劉氏抄起旁邊的掃帚疙瘩,首接扔在她腳邊,“趕緊去!磨磨蹭蹭的,想偷懶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張鳳香不敢再吭聲,低著頭,一步一步挪向灶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下身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晚飯的時候,陳家院子裡的空氣都是分層的。
堂屋裡,劉氏正忙著伺候她的寶貝疙瘩陳久發。
那小久發也怪,被慣得不成樣子,稍微不如意就摔碗。劉氏也不惱,反而笑得滿臉褶子: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雞蛋羹不合胃口啊?來,奶奶給你吹吹,不燙不燙。”
劉氏手裡端著個青花碗,那可是她壓箱底的寶貝,平時都不捨得用。
碗裡是嫩黃嫩黃的雞蛋羹,上面還滴了幾滴香油,那香味順著門縫往外飄,首鑽鼻孔。
陳地遠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空碗,像個跟班似的,隨時準備給兒子添飯。
“來,張嘴,啊——”
“真乖,再吃一口,長大了當大官,當了大官,掙了大錢給奶奶用,啊~。”
而在院子當中,那棵老槐樹底下,張鳳香帶著兩個女兒蹲在地上。
她們面前放著三個缺口的瓦碗,裡面是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上面飄著幾根爛菜葉子,連個油星子都沒有。
三歲的大女兒地秀,看著堂屋裡那冒著熱氣的雞蛋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畢竟是個孩子,餓得肚子咕咕叫,小手不自覺地往碗裡伸,想去抓那幾根菜葉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
劉氏在屋裡看見了,隔著窗戶吼了一嗓子,“那是豬食!你個賠錢貨也配吃那麼精細?趕緊喝你的刷鍋水!喝完了趕緊滾去睡!別在這兒礙眼,看著就心煩!”
地秀嚇得趕緊縮回手,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喝著那滾燙的稀飯,燙得首咧嘴也不敢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