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香從醫院回來,抱著久長,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久長這小兔崽子,這會兒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小臉蠟黃,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剛拐進那條黑漆漆的巷子,還沒到門口,就聽見鐵皮房那邊傳來一陣粗魯的叫罵聲。
“張鳳香!張鳳香!出來!躲裡頭裝死呢?”
是房東趙大爺的聲音。
那老頭子,六十多歲,長得精瘦,一雙綠豆眼滴溜溜轉,出了名的摳門和蠻橫。
張鳳香心裡“咯噔”一下,腿肚子都轉筋了。
房租。
一個月一塊錢。
平時,她都是掐著點,在發工資那天準時交的。
可這個月,久長生病,那幾十塊錢救命錢全送進了醫院,她兜裡比臉還乾淨,連買根針的錢都摸不出來。
“趙大爺,實在對不住。”
張鳳香趕緊迎上去,陪著笑臉,腰彎得都快斷了:
“我這兩天手頭緊,能不能寬限幾天?等我發了工資,一定補上,一分都不會少您的。”
“寬限?”
趙大爺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差點噴張鳳香一臉:
“你當這是大慈大悲菩薩廟呢?說寬限就寬限?誰知道你會不會跑路啊?你個掃大街的,天知道你會不會捲鋪蓋卷跑了!這一跑,我上哪兒找你去?”
張鳳香臉漲得通紅,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趙大爺,您說啥呢!我跑啥?我一家子都在這兒呢!這鐵皮房就是我的根,我能往哪兒跑?”
“哼,誰知道!”
趙大爺冷哼一聲,用那杆磨得鋥亮的旱菸袋鍋子,指著張鳳香的鼻子:
“我這房子,一個月租金才一塊錢!一塊錢啊!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十里八鄉你上哪兒找這好事去?怎麼,你掃了這麼久的大街,連一塊錢都交不起嗎?你這日子是咋過的?是吃了還是喝了?還是藏著掖著不想給我?”
這話太傷人了,像把刀子往張鳳香心窩子裡捅。
張鳳香站在那兒,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
“趙大爺,”她聲音哽咽了,抱著久長的手都在抖:
“我家小兒子……前兩天得了急性腸胃炎,在醫院搶救,把我的積蓄全花光了。我……我這才拿不出錢來!您就行行好,寬恕我幾天吧。我發誓,下個月工資一發,我連本帶利一起給您!哪怕算利息也行啊!”
“利息?你還得起嗎?”
趙大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響,一臉的刻薄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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