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牆壁白得瘮人，空氣裡那股子消毒水味，燻得人腦仁疼。
張鳳香躺在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藥水一滴一滴，順著管子流進血管，也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錢阿婆賣了銀耳環、抽了血湊的五十塊錢，像扔進水裡的石頭，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沒了。
醫生查房，眉頭擰成了疙瘩：
“張鳳香，你這傷口感染太重，還得接著用藥，另外，你這身子骨太虛了，得補。光靠葡萄糖吊著，傷口長不上。”
“多少錢？”張鳳香嗓子眼兒裡像塞了把沙子，啞得厲害。
“先交三十吧。藥也不能停。”醫生在病歷本上劃拉著。
三十塊。
張鳳香閉上了眼，那小鐵盒裡，一共就剩二十一塊錢。那是秀兒明年的學費，是發兒和香兒後年的指望。
那是她拿命換來的，是她這西個孩子跳出農門的梯子！
這梯子，死都不能抽走。
“大夫，”
張鳳香睜開眼，眼窩深陷，像兩個黑洞，“有沒有……更便宜的藥？那種見效慢點也沒事，只要能消炎就行，飯……我也不吃，就喝那糖水，能活命。”
醫生看著她那張枯樹皮似的臉，氣得把筆往桌上一摔：
“你這女人怎麼這麼糊塗！便宜藥副作用大，你這病要是拖成骨髓炎，那就是一輩子的殘疾！到時候花三百三千都治不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懂不懂！”
“本錢……”張鳳香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夫，我哪還有本錢啊。我那本錢，都押給孩子們了。”
她拽著醫生的白大褂袖子，那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布料裡：
“求您了，大夫。藥費我先欠著，等我好了，出去掙錢了一定還！哪怕您給我開點止痛藥也行，別讓我死在這兒，家裡西個孩子沒人管啊……”
醫生看著她那雙死灰般的眼睛，終究是沒再硬氣，嘆了口氣，把單子撕了重寫：
“行吧，先記賬！但話說在前頭，藥一旦停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錢阿婆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等醫生走了，錢阿婆把張鳳香的手包在自己粗糙的手掌裡：
“鳳香啊，阿婆這兒還有幾塊錢，你先用著。”
“不行！”
張鳳香猛地抽回手，像被燙了一下：
“阿婆，那是您的棺材本！您為了我己經賣過一次血了！這錢，我就是餓死、病死，也絕不能動您的！”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樹，在風裡抖著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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