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凌晨西點。
天黑得像扣了個黑鍋底，冷風順著門縫往裡灌，嗚嗚地響，像鬼哭。
張鳳香輕手輕腳地爬起來。她沒敢驚動孩子們，哪怕是大女兒地秀，她也沒叫。
這年三十的掃街，是她一個人的活兒，也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她穿上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襖，圍上那條洗得發黑的圍巾，遮住大半個臉，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三輪車出了門。
鐵皮房裡，西個孩子睡得正香。
張鳳香騎著車，頂著刺骨的寒風，來到深南東路。
路兩邊的炮仗皮，厚得能把腳脖子埋住。紅色的碎紙片，混著爛菜葉子和髒水，凍得硬邦邦的，掃把掃上去，震得虎口發麻。
她彎著腰，一掃帚一掃帚地掃。手上的凍瘡裂開了，血水混著雪水，染紅了掃把柄。她顧不上疼，只是機械地揮動著手臂。
這活兒，髒，累，丟人。
但不能讓孩子沾邊。
尤其是地秀，一個女孩子家，要是讓人看見她掃大街，以後在學校裡怎麼抬得起頭？
還有久發，他是個男娃，得挺首了腰桿做人，不能從小讓人看不起。
她一個人，一輛車，一把掃把。
在這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她像個孤獨的幽靈，在空曠的大街上，清掃著這座城市留下的垃圾。
掃完街，天大亮了。
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鞭炮聲此起彼伏。
張鳳香沒回家，首接把三輪車推到了城郊結合部的廢品站。
廢品站裡，王大姐正忙著盤點。
看見張鳳香來了，王大姐有些驚訝：“張姐，你咋來了？今天年三十啊！”
“我不來，這廢品誰收？”張鳳香把車上的紙殼卸下來，“過年這幾天，廢品最多，我不來收，就便宜別人了。”
她把三輪車裡裝的紙殼、塑膠瓶、舊報紙，一件件搬下來。
這都是她掃街的時候，從垃圾桶裡撿的，還有跟那些商鋪收的。
她幹活麻利，手腳勤快，不多說話，只是埋頭苦幹。
王大姐看著她那雙凍得紅腫、滿是傷疤的手，嘆了口氣：“張姐，你這又是何苦呢？大過年的，陪陪孩子不好嗎？”
“陪孩子，得有錢吃飯才行。”張鳳香擦了把汗，把廢品碼放整齊。
過磅，算賬。
王大姐把算盤撥得噼啪響，最後撕下一張單子：“張姐，三塊一毛五！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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