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毒，曬得柏油路都快化了。
張鳳香剛從十幾裡外的一個拆遷區收廢品回來，那輛破三輪車的輪胎都被壓得變了形。
車上是滿滿當當的廢銅爛鐵，死沉死沉的。
她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那件藍色的確良褂子，溼漉漉地貼在脊樑骨上，洇出一片白花花的汗鹼。
到了廢品站門口，孫大爺和錢阿婆趕緊迎上來卸貨。
“鳳香啊，快喝口水！”
錢阿婆遞過來一碗涼白開。
張鳳香接過來，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下去，然後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伸出手去擦汗，袖子蹭過臉，露出一雙觸目驚心的手。
那雙手，在這個三伏天裡，看著尤其駭人。
手指關節因為常年用力，腫得跟蘿蔔似的。
手背上、指節上，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有的深得能看見紅肉。
因為常年泡在髒汙裡，那些傷口周圍都是發白發脹的。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和鐵鏽，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哎喲，你這手咋又裂成這樣了！”錢阿婆心疼地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砂紙，溫度燙人。
“沒事，阿婆。”
張鳳香想把手抽回來，“天熱，出汗多，皮就軟了，一使勁就裂。過兩天結了痂就好了。”
“這哪是結痂的事兒啊！”
孫大爺把最後一捆廢鐵垛好，拄著柺杖走過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鳳香，你看看你自個兒！白天收這一車貨，累得半死，晚上還得去掃大街！你還要不要命了？”
張鳳香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地上的廢銅。
“鳳香啊！”
孫大爺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
“咱得好好合計合計了，你瞅瞅咱這廢品站，雖然是大熱天，可生意穩當啊！今天這一車銅，拉到總站，少說也能掙個七八十，再加上那些紙殼塑膠，咱這一天，頂你掃大街倆月！”
錢阿婆也抹著眼淚說：
“是啊，鳳香，掃大街那活兒，那是晚上幹 你白天收廢品，晚上掃街，一天就睡兩三個鐘頭。你這身子骨，是鐵打的嗎？你看你那眼窩，都塌下去了！再這麼熬下去，要是哪天暈倒在馬路上，那西個孩子可咋辦啊？”
張鳳香聽著兩位老人的話，心裡一陣發酸。
她何嘗不知道，掃大街那三十二塊錢，就是個添頭。
真正的大頭，是廢品站。
這幾年，深圳這邊搞建設，拆了建，建了拆。廢銅爛鐵，那是源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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