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暗了。
巷道里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照著地上的死雞和圍成一圈的人群，投下一地凌亂的影子。
那個男人堵在張鳳香的三輪車前，雙手抱胸，一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架勢。
張鳳香坐在三輪車的座墊上，雙腳撐著地面，也不再說話了，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像兩尊對峙的石像。
圍觀的人群換了好幾撥，有人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走了，又有新的人填補上來。
有人小聲議論著，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張鳳香，也有人勸那男人算了！
“老李，一隻雞而己，何必跟一個收破爛的過不去？”
但那男人不為所動，固執地守在張鳳香的車前，像一頭護食的惡犬。
“你今天不賠錢，就別想走。”
他重複著這句話，語氣一次比一次兇狠，“我有的是時間陪你耗，你耗得起，我也耗得起！”
張鳳香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悲哀，她不是為自己感到悲哀，是為這個男人感到悲哀，一個人窮到要靠訛詐一個收廢品的女人來獲取五十塊錢，這說明他己經窮到了骨子裡，不僅是口袋窮，心也窮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這位大哥，我再說最後一遍！你的雞不是我撞死的！”
“我張鳳香行得正坐得端，沒做過的事，我絕對不會承認！你今天就是在這裡堵我到天亮，我也不會賠你一分錢！你不信咱們可以走著瞧！”
那男人的臉色變得鐵青，他往前跨了一步，幾乎要貼到張鳳香的臉上，唾沫星子噴到了她的臉頰上：“你嘴硬是吧？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
張鳳香看著他，目光沒有一絲退縮，“你碰我一下，我立馬躺下！到時候就不光是賠雞的事了，我還要你賠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你打得起，你就打！”
“我告訴你，我大女兒在清華，二女兒在北大，兒子在北航！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吃不了兜著走！你好好想想，你打不打得起？你有沒有這個能耐，欺負我一個婦女？”
那男人被她的話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抬起手，作勢要打，但那隻手在空中停了幾秒鐘，終究沒有落下來。
他不是不敢打，他是怕打了之後收不了場！
她的兒子女兒都有出息，要是真的把他打到怎麼著了，還會訛上他，是不是？
這年頭有幾個清華北大的，他竟然兩個孩子都在，天哪，這該怎麼辦呢？這母雞又該找誰賠呢？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人群中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那是一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臉上佈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
他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路中間，低頭看了看地上那隻死雞，又看了看地上的輪胎印，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個叫老李的男人，開口說了一句：
“老李，你差不多得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長者的威嚴，讓嘈雜的人群安靜了下來。
他用旱菸杆指了指地上的輪胎印，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有力：“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地上的印子是三輪車軋的嗎？三輪車的輪胎有這麼寬嗎？你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