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臉色變了變，嘴硬道：“老王，這不關你的事，你少管閒事。”
“閒事？”那老漢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老辣，“我活了六十多年，什麼閒事都管過！今天這事，我還就管定了！”
他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提高了幾分聲音：“各位街坊鄰居，你們都來看看！這隻雞是被汽車軋死的，地上的輪胎印清清楚楚，是機動車的寬胎印子。”
“這位大姐的三輪車輪胎只有兩指寬，根本對不上！老李明明知道不是人家撞的，就因為那輛汽車跑了，找不到人賠，就把這筆賬賴到一個路過的婦女頭上，大家說說，這是人乾的事嗎？”
“人要臉樹要皮，也不能這麼不要臉吧，老李？”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聲附和，也有人面露慚愧之色，他們其實早就看出來了，只是沒有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說話。
那老漢繼續說道：“老李，你想錢想瘋了吧？你的雞被汽車撞死了，你去找汽車司機賠啊！你找一個路過的婦女來賠，你可真是不像話！哪有你這樣的人？你這麼做，也不怕街坊鄰居笑話你？”
老李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那老漢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又提高了幾分：“而且我實話告訴你，我當時就在那邊乘涼，親眼看到那輛麵包車撞死你的雞的，車速快得很，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這位妹子是後來才騎過來的，跟這件事半點關係都沒有，你要是還不信，我可以去派出所給你作證。”
這話一齣，老李徹底啞火了。
他可以跟張鳳香胡攪蠻纏，但他沒辦法跟一個親眼目睹的證人胡攪蠻纏。他張了幾次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訕訕地鬆開了三輪車的車把，往後退了一步。
那老漢見他鬆了手，走到張鳳香面前，語氣溫和了下來：
“這位同志，你快些回去吧，不干你的事，不需要你承擔什麼責任！今天讓你受委屈了。”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我代老李向你賠罪，他這個人就是有些斤斤計較，其實心眼不壞，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張鳳香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流。她點了點頭，說了一聲：“老大哥，謝謝你。”
“謝什麼。”
那老漢擺了擺手，用旱菸杆指了指老李，“這世上大多數人還是講道理的，就是有那麼一小撮人，把心長歪了，你別往心裡去。”
張鳳香點了點頭，踩動踏板，三輪車緩緩駛出了人群。
她騎出去十幾米遠，身後傳來那老漢的聲音，像是在教訓老李：“你說你這個人啊，怎麼能這麼缺德呢？人家一個婦女，靠收廢品維生，本來就過得不容易，你還訛人家。如果人人都像你這樣，這世界不全都成了小人了嗎？以後別幹這種缺德事了，聽到沒有？”
“大家都是街坊鄰居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你這樣真是丟人現眼！”
老李沒有回答，但張鳳香也沒有回頭去看他的表情！她騎著三輪車，沿著暮色漸濃的街道，朝著自己鋪子的方向駛去。晚風吹拂著她汗溼的衣衫，帶來一絲久違的涼意。頭頂的天空己經變成了深藍色，幾顆星星在遠處的高樓上方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粗糙、乾裂、佈滿了老繭和傷痕。就是這雙手，今天被劉大嫂掐出了幾道血印，又被老李指著鼻子罵了一下午。
但就是這雙手，撐起了一個家，養活了自己的孩子，讓她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任何人面前，說出那句“我無愧於心”。
她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前方不遠處，自家鋪子的燈光己經在望了。
那盞燈在夜色中亮著，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座標，指引著她回家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