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鳳香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
她把三輪車停在門口，鎖好，掀開塑膠門簾走進屋裡，鋪子裡亮著燈，孫大爺正坐在櫃檯後面的藤椅上打盹。
手裡還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她一身汗一身灰地走進來，愣了一下：“鳳香，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收個廢品收到現在？”
張鳳香沒有急著回答，她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捧涼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水池裡，發出嗒嗒的聲響。
她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水，這才開口說了一句：“今天倒了八輩子的黴，遇到兩樁糟心事。”
錢阿婆端著一碗綠豆湯從裡屋走了出來，她住在隔壁，跟張鳳香做了多年的鄰居，兩家關係親近，平日裡經常互相走動。
今晚她燉了一鍋綠豆湯，想著給張鳳香送來一碗，正好撞上了她剛回來。她把綠豆湯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關切地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張鳳香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流下去，滋潤了她乾涸了一整天的嗓子。
她放下碗，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先是去上沙村收廢品，不小心打碎了劉大嫂家的陶罐，被冤枉偷了銀元，扣了一整個下午；
好不容易脫了身，回來的路上又被一個叫老李的男人訛上了，非說她撞死了他的雞，堵在路上不讓走，幸虧一位姓王的老漢出面作證，才得以脫身。
她講得很平靜，沒有添油加醋，沒有誇大其詞，就像在講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孫大爺和錢阿婆聽得卻越來越氣憤。
孫大爺把報紙往桌上一拍，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
“豈有此理！這世上還有沒有王法了？明明不是你的錯，憑什麼扣著你不讓走？那個劉大嫂，還有那個老李，都是些什麼東西！”
錢阿婆也是一臉的憤慨，拍著大腿說：“就是！欺負人欺負到頭上了！鳳香你也是太好說話了，要是我，非跟他們鬧到底不可！憑什麼白白受這個窩囊氣？”
張鳳香放下碗，搖了搖頭：“鬧有什麼用？跟那種人鬧，贏了也是輸。他們把時間耗得起，我耗不起，鋪子裡還有一堆活等著我，哪有功夫跟他們糾纏。”
“更何況他們這種人都是唯利是重的，生怕自己吃一點虧，與他們計較，咱們討不著便宜，算了，有的時候吃虧也是一種福。”
孫大爺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不平：
“鳳香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就是太正首了。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報！你今天遇到的這兩件事，說到底就是因為你是外地人，又是收廢品的，人家覺得你好欺負。”
“依我看，那條巷子以後還是少去為妙。惹不起，咱們還躲不起嗎？”
錢阿婆也跟著點頭：“老孫說得對。那種地方的人，心眼壞得很。”
“你今天躲過了一劫，明天還不知道會碰上什麼事，能不去就不去了吧，換條路走。”
張鳳香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劉大嫂指甲掐出的紅痕。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孫大爺和錢阿婆，目光平靜而堅定，開口說了一句：
“孫大爺，錢阿婆，你們的意思我懂，但是，我不能躲！”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做生意的，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誠信二字，我張鳳香在福田區收了這麼多年的廢品，從來沒有短過誰的分量，沒有佔過誰的便宜。”
“我行的正，坐得端，堂堂正正地做人，清清白白地做事，今天遇到的那兩個人，是他們不講理，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如果因為遇到了兩個不講理的人，我就要躲著那條巷子、躲著那片區域，那我以後還怎麼做生意？我還怎麼面對那些信任我的老主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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