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榻上又躺了七日。
這七日里，我學會了很多事。
比如，宮人進殿之前，腳步不能亂；奉藥時，碗沿必須朝外；帷帳不能隨意掀起；聖人和天后遣人來問病，殿中所有人都要跪下回話。
再比如，一個皇子病重，聽起來是天大的事，可在這座宮裡，它也可以被壓成一樁不能外傳的“靜養”。
外面的人只知道十一皇子病勢稍緩，仍在養病。
沒人知道我曾經差點斷氣。
也沒人知道，我醒來之後，己經不再是原來的李暄。
武則天來看過我三次。
第一次，她親自餵我喝藥。
第二次，她坐在榻邊，問我夜裡還會不會做噩夢。
第三次，她只看了我片刻，便對太醫說：“瘦得厲害，再議方子。”
她每次來，殿裡的人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脖子，連呼吸聲都變輕。
可她看我時，眼神又確實不像看別人。
有一回，我燒得迷迷糊糊，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卷奏疏。燭火映在她臉上，她眉頭微蹙，神色冷肅。
我動了一下，她立刻抬眼。
那一瞬間，所有冷意都從她臉上退了下去。
她放下奏書，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低聲問：“又難受了？”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她便親自拿溫水潤了帕子，替我擦去額上的冷汗。
那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幾乎忘了，她是武則天。
可下一刻，簾外有內侍低聲稟報，說某個宮人審不出東西，己經咬舌了。
武則天替我擦汗的手沒有停，只淡淡說了一句：“家人一併遷出宮，交內侍省再問。”
我那時明明燒得厲害，後背卻瞬間冷透。
這個女人可以在同一刻溫柔地照顧我，也可以毫無波瀾地決定一群人的生死。
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看她。
怕她，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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