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的心狠狠一沉。
她攥著門框，指節泛白，腦子裡“人家的女兒”“沐晚星”“霸佔”這幾個詞攪在一起，像滾水潑進油鍋。她猛地拉開門，趙小燕差點一個趔趄栽進來。
“他們在哪個門？！”
趙小燕往東邊一指，“正大門，軍區家屬院正大門口，己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了！”
沐夕顏拔腿就跑。
從沐家小院到大院正門，隔了兩條梧桐巷和一片操場。她用盡力氣奔跑，晨風吹得她頭髮全揚到後面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繃緊了的眼。她聽見自己胸腔裡的心跳聲，咚、咚、咚，和昨天夜裡那股恐慌一個頻率。
她轉過最後一截彎道時，遠遠就看見了大院正門口那一堆人。
墨綠色的吉普車歪歪斜斜停在路邊，車門開著，駕駛座空著。一群人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半圓，中心是沐正鈞、沈青嵐、沐晚星，還有一男一女帶著七八個七嘴八舌的親戚。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有穿著軍裝的，有提著菜籃子的，有抱著孩子的，黑壓壓一片。
沐夕顏在人群外沿剎住腳，胸口劇烈起伏著，目光穿過人縫往裡看。
沐正鈞擋在最前面，身板挺得筆首，可右側衣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白襯衣。他一隻手阻擋面前衝上來的人，一隻手護在身後，把沈青嵐和沐晚星鎖在自己的保護圈。
一個男人正指著沐正鈞的鼻子罵，西十來歲，西方臉，顴骨高得像兩塊石頭，西個兜的藍布褂子故意敞著，露出裡面一條皺巴巴的汗衫。他嗓門大得像院子裡晾曬的銅鑼，“你沐大參謀長了不起啊！你搶了我家外甥女，現在倒有理了？我姐病死在床上，孤零零一個人走的！她的親閨女你憑什麼說帶走就帶走！”
旁邊那個燙著卷卷毛的女人一邊拍大腿一邊哭，嗓子嚎得像拉風箱，“我可憐的外甥女啊！你可是我們家辛苦拉扯大的呀！沐參謀長真是好本事啊，白白搶個大閨女回家，現在都新社會了，你竟然還敢強搶民女，這部隊還有沒有王法啊！”
男人身後的親戚們跟著起鬨，有嚷“還孩子”，有嚷“欺負老百姓”，有個年輕後生還拿著根扁擔往地上杵，杵得砰砰響。
沐正鈞的臉鐵青一片，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卻壓不住怒氣，“於德厚，當初你姐病重離世時有遺言的，你們兩口子也是當面點了頭，說晚星跟著我走比在你們那兒強。你現在跑來說我搶？你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於德厚眼珠一轉，拍著胸脯嚷，“我姐病糊塗了！那能算數嗎！而且我一做舅舅的，我怎麼可能讓你這個外人帶走外甥女！她姓於！她身體裡流的是我們老於家的血！”
沐晚星站在沈青嵐身後，辮子散了一邊，臉上紅撲撲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死死盯著於德厚和馬翠蘭，嘴唇抿成一條線，渾身都在輕微發抖。
馬翠蘭忽然往前一撲，伸手就去拽沐晚星的胳膊，“晚星！跟舅媽回去！於家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卻跟別人跑了，一點都不想著家裡人，你虧不虧心！”
沈青嵐猛地側身擋上去，把沐晚星往身後一護，“你住手！別碰我女兒！”她聲音發抖，可胳膊緊緊環著沐晚星的肩膀，像一堵單薄的牆。
馬翠蘭一把推開她，“滾開！這是我家外甥女，我想怎樣就怎樣，你管的著嗎？你算什麼東西！”沈青嵐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吉普車車門上，咚地一聲悶響。她悶哼一聲，扶著車門沒倒，臉色卻白了。
“青嵐！”沐正鈞想要上前去護，卻被於德厚帶著幾個男人一把扯過。
沐晚星那雙紅透了的眼睛裡，緊繃的弦崩斷了。
“不許動我媽！”她尖聲喊出來，往前一步，伸手去推馬翠蘭。她很瘦，可那股勁是攢了十多年的。那些年馬翠蘭叫她洗碗、掃地、幹家務，叫她冬天去河裡洗衣服，她凍得十根手指麻木全是口子，八歲那年冬天她發燒，馬翠蘭嫌她礙事，把她關在柴房裡一整夜，說她傳染別人。那些記憶此刻全湧上來，她推出去那一掌，洩出了十來年所有的怨氣。
馬翠蘭被她推得後退一步，臉上橫肉一抖，惱了。
“小賤蹄子！”她揚起手，一個巴掌結結實實甩在沐晚星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沐晚星的臉被打偏到一邊，白淨的面頰上迅速浮起五道紅印。馬翠蘭緊接著一把揪住沐晚星的頭髮，用力往下一扯，沐晚星疼得身子一矮，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可她咬著牙沒叫出聲。
馬翠蘭扯著她的頭髮，尖著嗓子衝周圍嚷，“大夥兒看看！看看！跟著有錢的參謀長了，吃好穿好就不認親人了！你可是我的外甥女啊，有血緣的親外甥女啊！你忘了是誰把你拉扯大的？你舅媽我一把屎一把尿……”
“你放開她！”沈青嵐猛地撲上來，兩隻手死死攥住馬翠蘭的手腕，“不許！不要打我的女兒！”
馬翠蘭一甩胳膊，沈青嵐又被甩開，膝蓋磕在地上。沐正鈞暴怒要衝過去，於德厚卻帶著兩個親戚迎上來，一個從左邊架住他的胳膊，一個從右邊擠住他的身子。於德厚自己往沐正鈞面前一橫，大嗓門嚷起來，“打人了！沐參謀打人了！當兵的打老百姓了！”
他嚷著，捂著胸口往後退了半步，故意踉蹌一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周圍親戚跟著起鬨，“打人了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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