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夜側身進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是剛從鍋爐接的熱水，霧氣嫋嫋地往上飄，把他清冷的下頜線氳得柔和了幾分。他把缸子擱在小桌上，轉頭看向鋪上蜷著的人影。
沐夕顏即使睡著眉頭還是蹙著的，睫毛偶爾顫一顫，昭示她的不安穩。她身上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胸口的衣服被她攥得皺起，指節泛白，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顧寒夜在鋪沿坐下，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剛碰到被子，沐夕顏的身體猛地一僵，喉間溢位一聲含混的嗚咽，身子朝後一縮。
“夕兒。”顧寒夜的手頓住了，沒再碰她。
她陷在噩夢裡，出不來。
夢裡沐晚星被無數黑色樹影包圍，她拼命奔逃，卻被山石絆倒，尖銳的石頭蹭破她的手腕和腳踝，女孩倒在地上無助地哭泣。
忽然一道黑影從後面撲過來，太快了，快得像一陣濃墨潑灑過來，沐晚星來不及回頭就被兜頭罩住。最後是沐晚星淒厲的叫聲，沐夕顏的心口也跟著一抽，她想喊，喉嚨裡卻像塞滿了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
畫面碎了，重新拼起來的時候，變成了趙和平。
趙和平站在廢棄筒子樓窗洞邊，半個身子探在窗外，右手死死拉住窗外的她，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淌，洇溼了袖口，也洇溼了她的手臂。
他每一次用力想把她拉上來，他胸口的匕首就多一截沒進去，刀柄露在外面，血沿著刀槽汩汩往外冒，他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嘴唇翕動著，在說什麼，可她聽不見。
她拼命湊近，終於聽見了。
他在叫她的名字。
夕顏。
然後畫面再度碎裂，碎成無數片鋒利的玻璃渣，每一片裡都映著顧寒夜的臉。
他坐在革委會那間陰冷的審訊室裡，燈是吊著的，燈泡光禿禿地懸在他頭頂上，鎢絲髮出嗡鳴。有人按著他的手，虎鉗張開，鐵的涼意貼著他的指根，鉗口合攏的聲音鈍悶，像掰斷一根溼柴，他的食指斷掉，湧出鮮紅的血液，然後是第二根……
他痛苦地喊出聲，汗從他額角淌下來，順著下頜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溼痕。撕裂般的叫喊過後，他紅著眼睛，顫抖著開口，“沐夕顏……為什麼？”
“不要……不要……”沐夕顏的嗓子終於撕開了，聲音從胸腔裡掙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帶著恐懼的哭腔，“不要！”
她猛地坐起身。
車廂裡暗沉沉的，只有小桌上那隻搪瓷缸子氤氳出一點熱氣。她的眼淚己經落了滿臉，鹹的、滾燙的，淌進嘴角，順著下巴滴在前襟上。
她的身體在抖，從指尖到肩胛，止不住地發顫。呼吸是亂的，一口接一口，又淺又急，彷彿有人正用力掐著她的脖子。
忽然清冷的草木香裹了上來。
涼沁沁的，緩解她所有的恐懼，把那劇烈的顫抖一寸一寸地安撫下去。
沐夕顏被攬進一個溫熱的懷裡。顧寒夜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手臂從身後環過來，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呼吸輕勻，不停安撫受驚的她。
“夕兒，我在呢。”
沐夕顏抬起頭，意識還沒有完全從那個破碎的夢裡清醒，眼前的人似乎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看不清，心裡慌得厲害，伸手捧住他的臉。手指貼上去，感受他的存在，皮膚底下有脈搏在跳動，一下、一下，穩而有力。她的拇指蹭過他的顴骨，觸到一片乾燥的、真實的暖意。
“阿夜……”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顫音，“是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