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把臉埋在她肩窩裡，悶聲笑著說，“那我把媽媽變小吧，揣進口袋裡帶走。”
“你最會哄媽。”沈青嵐忍不住笑出了聲，眼眶卻更紅了。她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頭髮，輕聲哄她，“那你先去，安頓好了記得給媽發電報。如果有不開心的，一定要告訴媽，媽和你爸不論多遠都去接你。”
“嗯。”沐夕顏靠在母親懷裡，乖巧地點了點頭。
門外，沐晚星貼著牆根站著。
門開著半寸寬的縫，暖黃色的光從那道縫裡洩出來，落在她腳面上。她看見沈青嵐摟著沐夕顏，看見她低頭親她的頭髮，看見沐夕顏在她的母親懷裡蹭來蹭去撒嬌的模樣。
她的兩隻手在身側攥著，掌心裡那張紙條己經被汗洇溼了一小片角。
那聲“媽”，那間亮著燈的屋子，那些帶著親暱的低語。
屬於她。
不屬於她。
十一歲那年夏天之後，她再也沒跟任何人撒過嬌。於家的灶臺又冷又硬，馬翠蘭的巴掌落下的時候，於青禾只會哭，從來都不問她疼不疼。她在灶膛前蹲了十幾年，把火燒旺了，把飯煮熟了，把那一家人餵飽了，沒人問過她一句“你嘴挑不挑”。
她的嘴不挑。
什麼都咽得下去。
沐晚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條，趙小燕的話還在耳朵裡轉，“你爸媽不知道吧？”
她咬住下唇，把紙條攥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裡面沈青嵐又說話了，聲音軟軟的，像是哄小孩，“那件黃色毛衣帶沒帶？就是去年過年給你織的那件，你穿上特別好看。”
“帶了帶了，媽你問第三遍了。”沐夕顏的聲音又甜又脆，帶著笑。
沐晚星慢慢鬆開嘴唇。
揹著的書包忽然落在樓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裡面母女倆的聲音停了。
“什麼聲音？”沐夕顏問道。
腳步聲往門口來了。
沐晚星猛地轉身往樓下跑。她跑得很快，鞋子在樓梯上咚咚咚咚地砸出一串急促的響，下樓的時候差點絆了一跤，手扶住欄杆又撐住了。她聽見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響，和沐夕顏喊她的聲音，“晚星？你怎麼了？”
她沒回頭。
她一首跑，跑出一樓客廳，跑出沐家，那扇木門在身後“咣噹”撞上，鏽蝕的木屑抖落一片。
沐晚星衝進了暮色裡，家屬院的甬道兩旁是光禿禿的銀杏，落了一地踩碎的白果，黏膩的汁液沾在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陳年的傷口上。
她一首跑，一首跑。
她要跑出去。
跑出這個院子，跑出這些樓，跑出那扇半開的門縫裡洩出的暖光，跑出那句“那捨不得你”，跑出那聲“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