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出那個在於家痛苦掙扎十八年的……沐晚星。
可腳底下那些白果太滑了,她踉蹌摔倒,膝蓋磕在地上凸起的磚稜上,疼得鑽心。她沒管,爬起來繼續跑,眼淚糊了滿臉,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路燈還沒亮,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鐵鍋。
家屬院大門口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橫過來,她一頭撞了進去。
撞進一個堅硬的懷裡。
軍裝的銅釦硌著她的額頭,鈍鈍地疼。她被彈回去半步,腳下踩著一顆圓滾滾的白果,身體往後仰,一隻大手倏地扣住了她的胳膊,穩住了她。
“對不起。”
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眼淚往下掉,砸在深藍色的軍褲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她看不清面前這個人的臉,也不想看清,慌亂地掙開那隻手,側身從槐樹的影子裡鑽了出去,往大門外一頭紮了進去。
陸霆驍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沾著的一滴淚。
他抬起頭,那姑娘己經跑遠了,兩條辮子在背後甩著,整個人像一隻被驚了的麻雀,撲稜稜地往暮色深處扎。他的目光追著她,看見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又摔了,看見她抬手拿袖子狠狠抹了一下臉,看見她拐進了家屬院後山那條雜草叢生的小路。
那條路通往一片荒蕪的山林,他小時候翻牆去後山掏鳥窩的時候走過。黑洞洞的,蛇蟲鼠蟻多,野貓叼著死耗子在裡面竄。
他眉頭擰起,邁開了步子。
沐晚星一首跑到後山那棵老樟樹底下才停。
樟樹的冠蓋在暮色裡黑沉沉的,像一把巨大的傘。她背抵著粗糙的樹皮滑坐下去,腳踩在腐葉和泥土裡,冰冷潮溼的氣息順著腳踝往上爬。她把腦袋埋進膝彎裡,兩隻手抱著頭,指甲掐進頭皮裡,渾身都在抖。
“不要……我現在很好……”她抱住自己,顫抖著祈求,“我沒有生氣……真的……求求你……不要……”
胸腔裡擠壓的情緒在瘋狂翻攪。像一鍋燒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些情緒炸開時燙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縮。於家灶膛裡跳動的火光,馬翠蘭拎著燒火棍砸在後背的悶響,賀柱生攥著她手腕把她拖進水缸時冰涼的水沒過頭頂的感覺,還有那些她永遠吃不飽的夜晚,蜷在灶房柴堆裡聽著老鼠在她身邊窸窸窣窣跑過……
情緒在崩潰邊緣翻湧。
那些她以為己經被壓死了、埋爛了、化成灰了的記憶,全都在往外湧。
“不要!不可以!”她猛地抬起頭,後腦勺撞在樟樹粗糙的樹皮上,疼得她眼前一花。可眼前那花了的影子裡,有什麼正在甦醒,彷彿有一隻冰涼的手從她心口伸出來,攥住了她的喉嚨,把她的聲音掐斷了。
她捂著頭,指甲嵌進發縫裡,牙關咬得咯咯響。
“她”要出來了。
“她”每一次出來,都代表著有東西會“碎掉”。六歲是於家灶臺上的鐵鍋,八歲是馬翠蘭的梳妝鏡,十歲是於青禾的手指頭,十一歲是賀柱生……
每一次“她”出來,都是為了幫她。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有爸爸了,有媽媽了,有家了。
她不能讓“她”出來毀掉那棟溫暖的家,她不能當著沈青嵐的面變成另一個人,她不能嚇到她。所以她要跑,跑到沒人的地方來,讓“她”在這棵老樟樹底下發瘋,砸樹皮也好,抓爛土也好,隨便怎麼樣都好。
只要不讓爸爸媽媽看見。
“別出來……求求你……”她囁嚅著,舌尖抵著上顎,把那些往外湧的東西往下壓。可胸腔裡的那鍋粥己經沸了,蓋子掀翻了,熱氣撲了滿臉。她的眼前開始發黑,耳膜裡嗡嗡地響,樟樹的枝椏在頭頂晃動著,灰濛濛的天碎成一片一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