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裡消毒水的味道比走廊裡更濃。
沐晚星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被子，手腕上扎著留置針，輸液管裡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確實瘦得驚人，鎖骨像兩道刀痕橫在衣領邊緣，臉頰凹下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大。
可是她在笑。
笑容很甜，很純，她看見沐夕顏進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那隻沒扎針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瘦小的手掌朝她張開。
“姐姐。”
聲音軟糯糯的，帶著剛醒來的鼻音。
沐夕顏站在離病床三步遠的地方，看著那隻朝向自己的手，忽然覺得後頸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姐姐，你怎麼不過來？”沐晚星歪了歪頭，碎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半邊臉頰，笑意更深了，“我是晚星啊，你的妹妹。”
沐夕顏的腳釘在地面上，像生了根。她看著沐晚星的眼睛，那雙眼睛明明笑著，裡面卻像結了一層薄冰，什麼都映不進去。那張笑臉和她印象裡天真的沐晚星重疊起來，又倏地分開，透出陌生瘮人的氣息。
“……晚星。”她終於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那隻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手。掌心冰涼，指尖的觸感像握住了一根冬天的樹枝。
“姐姐手好暖。”沐晚星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臉頰邊，蹭了蹭，像一隻溫順的貓。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聲音還是那麼甜，“姐姐陪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好害怕。”
沐夕顏心跳如鼓。
沈青嵐在旁邊收拾病歷，頭也沒抬。“夕兒，你陪晚星一會兒，我回家拿些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正鈞，你送送小陸同志，人家救了晚星，得好好謝謝人家。”
沐正鈞應了一聲，拍了拍陸霆驍的肩往外走。門關上，三人腳步聲遠了，急診室裡只剩下輸液管滴答的聲音和兩個人交握的手。
安靜漫上來。
沐晚星忽然睜開眼，仰臉看著沐夕顏，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瞬。她輕輕捏了捏沐夕顏的手指，湊近了些，幾乎是用氣音說。
“姐姐，你抖什麼呀？”
那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一首鑽進沐夕顏的心口。
急診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像一隻飛蛾被困在玻璃罩子裡撲騰。
沐夕顏握著那隻冰涼的手，指尖觸碰到她掌心上硬邦邦的繭疙瘩。
“晚星。”她開口，嗓子有些澀。
沐晚星抬起頭，那雙過分大的眼睛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像水面浮著的一層油花，輕輕晃著，卻看不清底下的東西。
“嗯？”
沐夕顏的眼淚掉下來。她吸了吸鼻子，另一隻手覆上去，把沐晚星那隻乾瘦的手整個攏在自己掌心裡。
“對不起。”
沐晚星的笑意僵住。
“這句話早就該跟你說了。”沐夕顏的聲音開始發顫，每個字都帶著虔誠的歉意，“對不起，是我膽小。明明知道一切，明明清楚這些年你替我受了很多罪，可我仍然沒有勇氣開口。我不敢看你的眼睛，因為我怕……怕你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