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晚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明天。”沐夕顏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像是要從中汲取一點勇氣,“明天我就離開,去南疆了。我己經和顧寒夜說好了,他明天來接我。”
“明天?”沐晚星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疑惑,“你就走了?”
“嗯,去一個全新的地方。”沐夕顏的淚砸在病床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到時候沐家的一切,爸爸、媽媽、哥哥,院子裡那棵槐樹,大院門口賣糖葫蘆的老伯……全都還給你。”
她說到“媽媽”兩個字時哽咽了一下。
“這些本來就該是你的。是我佔有了十八年,偷了你十八年的生活。對不起這三個字太輕了,苦難難平,我也不知道怎麼彌補,我只希望……”她抬起臉,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手擦了擦,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我只希望從今往後,你能褪去從前的那些苦難、那些沉重,能真正地、好好地活一次。你該幸福了,該快樂了,晚星。”
輸液管裡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墜,時間在那一滴一滴的聲音裡被拉得又長又薄。
沐晚星的眼睛裡那層薄冰似乎化了一點,睫毛顫了顫。
“姐姐。”她開口,聲音還是甜的,甜得像裹了一層糖霜,“你真的希望,我能從此幸福快樂嗎?”
“嗯。”沐夕顏用力地點頭。
沐晚星又笑了,笑容比之前還要甜。
“那姐姐幫我個忙好不好?”
她的手從沐夕顏掌心裡抽出來,伸進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邊角都磨毛了,顯然被攥在手裡很長時間。
“我有一樣東西落在這個地址了。”沐晚星把紙條遞過來,指甲刮到沐夕顏的手心,有些疼。“是很重要的東西。只要拿回來,我就能忘記從前那些事了。”
沐夕顏低頭開啟那張紙條,紙上寫著一個地址。
沐夕顏很詫異,剛抬起頭,沐晚星那隻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了她。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她腕間的皮膚裡。
沐夕顏吃痛,低頭卻看到沐晚星的手背上有幾道舊疤,指節粗大變形,十八年的苦全刻在這雙手上了,而她的手白白淨淨,指甲圓潤透著粉,連倒刺都沒長過一根。
“姐姐你不願意嗎?”沐晚星仰著臉,那雙大眼睛裡水汪汪的,聲音軟得快要化開,“就幫我去拿一下,好不好?拿到我就好了,我就不難受了。你剛才不是說要我幸福快樂嗎?”
沐夕顏看著那雙眼睛。
水汽底下似乎有一絲怪異在閃,快得抓不住。可她來不及細想,那句“你剛才不是說要我幸福快樂嗎”像一根細針,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去。”
她把紙條摺好放進裙子的側兜裡,站起來。裙襬上那朵梔子花的繡紋己經被淚水洇得不成樣子,皺巴巴地縮成一團。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沐晚星靠在床頭,瘦小的身體陷在枕頭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她衝沐夕顏笑了笑,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沐夕顏沒看清。
門關上了。走廊裡消毒水和鐵鏽的氣味又湧上來,皮鞋底子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徹底消失了。
急診室裡只剩下輸液管的滴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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