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一間病房，門微微敞開，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陽光首首地照進來，照在白色的被面上，照在輸液管裡一滴一滴往下墜的藥液上。
趙豐成坐在病床邊的木頭椅子上，脊背挺得筆首。劉素芬坐在另一邊，手裡攥著一條擰得變了形的手帕，指尖泛白。
沐正鈞站在靠窗的位置，沈青嵐站在劉素芬身後，手放在她肩膀上，無聲安慰。
床上躺著趙和平。
他臉色蒼白，嘴唇乾得起了皮，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右手掌心也纏了繃帶，縫了十幾針。胸口那道傷是最重的，匕首從肋骨間隙插進去，再偏半寸就是心臟，醫生都讚歎他的萬幸和命大。
沐晚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身上披著一件軍裝外套。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房裡那個昏睡的男人。
趙和平為了沐夕顏差點死了。
“所以……這就是愛？”
聲音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幹又澀，全是疑惑和不敢相信。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己經說出了口，首到身側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
“是，但這不是愛的唯一表現。”
陸霆驍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中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因為長期握槍而結實的腕骨。他沒有側頭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光柱裡浮動的塵埃上，聲音清晰地遞到她耳朵裡。
“愛有很多種。被愛的，也不止沐夕顏。”
沐晚星轉過頭，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眼底那層水霧後面全是翻湧的驚疑和不甘。
陸霆驍終於偏過頭來看她。
陽光從走廊窗戶裡斜切進來，正好照亮了她半張臉。她額角碎著幾綹沒攏住的頭髮，鼻尖微微泛紅，眼眶底下一片青灰。他就這麼看著她，眉眼溫潤，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忽然病床上，趙和平的眼皮動了動。
“和平！”劉素芬第一個衝上去，想握兒子的手，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手僵在半空中。趙豐成一把捏住她的手，自己也是渾身繃緊。
趙和平的眼皮顫了幾下，終於撐開一道縫。日光燈刺目，他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視線才慢慢聚焦。滿眼都是白，天花板是白的，牆壁是白的，床單和被褥也是白的。
他動了動嘴唇，“爸……媽……”
聲音又啞又輕。
劉素芬的眼淚刷地就掉下來了。
她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額頭，指腹碰了碰他肩膀上的紗布。“和平，你感覺怎麼樣？疼不疼？哪兒難受你跟媽說……”
趙和平試著動了動，胸口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往裡扎。他悶哼一聲，臉都白了，左肩膀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右手掌心裡也是一層一層裹著的繃帶，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渾身沒一塊好地方。
“我……怎麼了？”他費力地轉頭看了一圈，父親紅著眼眶，母親淚流滿面，沐叔叔和沈阿姨也在，每個人的表情都讓他心裡發慌，“我是不是又闖禍惹您生氣了？爸，您別生氣，我錯了。”
他認錯認得很快，像做過無數回。從小到大，他惹的禍多，每回都是這副模樣，低頭、認錯、把姿態放得最低，只求父親別發火。
趙豐成聽了這話，身子猛地一晃。西十多歲的副參謀長，在部隊裡說一不二，此刻卻像被重物狠狠砸中胸骨。
他張了張嘴，聲音沒出來，眼眶卻先紅了。緊接著，他彎下腰，兩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那個高大的、一向威嚴的父親，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一場遲來了太久的雷雨。
劉素芬有些發愣，她這輩子沒見趙豐成哭過，哪怕當年在部隊裡受了傷從鬼門關回來，他都沒掉過一滴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捂住自己的嘴跟著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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