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夕顏己經起身迎過來了,她身上穿著件漂亮的長袖淡綠色長裙,身上披著藕荷色的外套。她拉住蚩顏的手往堂屋走,掌心軟軟的、溫溫的,像午後曬過的棉被。
“手怎麼這麼涼?”沐夕顏把她按在桌邊坐下,轉身拎起那把老舊的粗陶茶壺,壺嘴冒著熱氣,嘩嘩地倒出一杯深褐色的茶湯,“喝口茶暖暖。這可是顧媽媽專門泡的薄荷茶,你嚐嚐。”
蚩顏捧著那隻粗瓷杯,杯壁的熱度從指尖慢慢往掌心裡滲。她低頭看著茶湯表面浮著兩片碎薄荷葉,墨綠的,在黃褐色的液體裡打著轉。
“嫂子,你怎麼還沒睡?”她的聲音悶在杯子裡。
沐夕顏坐在她對面,手肘撐在桌沿上託著腮,煤油燈的光把她半邊臉照得透亮。“等你啊。”
“等我?”蚩顏抬起頭。
“等你。”沐夕顏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親暱又自然。她看著蚩顏發愣的表情,忽然抿嘴一笑,學著黛勒的樣子探過身,手掌貼上蚩顏的臉頰輕輕揉了揉。
沐夕顏的手心溫熱,貼上蚩顏冰涼的臉,溫差在觸碰中炸開,蚩顏的鼻尖猛地一酸。
“阿顏,”沐夕顏看到她微蹙的眉頭,臉上的笑意斂了三分,“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只知道阿夜不能回家,顧媽媽每天夜裡都坐在窗邊望著山道,你白天出去半夜才回來,身上還帶著……”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蚩顏袖口那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上,沒有追問,只是把話頭轉了個彎,“但我知道你們做的事一定很危險、很要緊。”
蚩顏的睫毛顫動。
沐夕顏收回手,又給她續了一杯茶。“我除了認識幾個字,其他什麼也不會。我能做的,就是乖乖待在家裡,不給你們添麻煩。幫顧媽媽燒燒火做做飯,晚上留一盞燈等你們回來。”
她頓了頓,伸手握住蚩顏的手。蚩顏的指尖還是很涼,沐夕顏就用兩隻手包著它們,像捂一隻凍僵的雀鳥。
“阿顏,我和顧媽媽會在家裡等你和阿夜回家,多久都等。”
蚩顏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雙手被沐夕顏捂著終於慢慢回暖了,指節一點一點鬆動開來。
“嫂子,”她猶豫著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燈花爆裂的聲響蓋過去,“我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幫忙。你可以幫幫我嗎?”
沐夕顏愣住,眨了眨眼睛。“我嗎?”
“對。”蚩顏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只有嫂子能幫我了。”
沐夕顏看著她眼睛裡越來越亮的水光,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傍晚,蚩顏端著一壺涼茶走進了蠱殿。
蠱殿西周牆壁上都嵌著油燈,燈光落在青石祭臺上,落在七位圍坐的老人身上。
蚩顏端著粗陶茶壺一級一級的臺階走上去。
茶壺是沐夕顏昨晚用過的同一把,壺身還帶著灶臺的煙火氣。涼茶是薄荷和金銀花泡的,擱了一夜,湯色比昨晚更深,近乎赭紅。
七位長老的年紀加起來快五百歲了,最年輕的七嬸也過了花甲。他們的頭髮都己花白,身上穿著靛藍色的苗繡對襟衫,袖口和領口鑲著細密的銀片,一動就叮叮噹噹地響。
蚩顏走到祭臺上,把茶壺擱在石面上。壺底磕出一聲,在空曠的殿裡有些響。
“長老們辛苦了,喝點涼茶吧。”她垂著眼,從托盤裡取出七隻粗瓷碗,一字排開。倒茶的時候她的手很穩,赭紅色的茶湯注入碗中,沒有濺出一滴。
茶香在殿裡散開,薄荷的清涼混著金銀花的微苦,把那股經年的石頭和香火氣沖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