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嬸第一個站起身。
她腰板挺得筆首，走到蚩顏面前端起一杯茶，杯沿湊到鼻尖聞了聞，笑了。
“阿顏還記得我愛喝薄荷茶。”她說著，低頭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涼，但是香。”
蚩顏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像繃緊的弦上輕微一顫。
七嬸端著茶杯走回原位，其他幾位長老也陸續起身拿了茶。
蚩元拿過茶杯的時候拍了拍蚩顏的肩膀，那隻手乾瘦如枯枝，但拍下來的力道很沉。
“阿顏，”他開口，語氣鄭重，“你和阿燼都是蚩尤峒新一代的守寨人。阿燼在蠱術上天分極高，可你比他更有韌勁，也比他能熬。我們都看在眼裡。”
“是啊。”滿公捧著茶呵呵地笑，“阿燼那孩子看似清冷，實則急躁，性子沒你沉穩。寨子裡的事，往後怕是要多靠你了。”
老五叔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朝蚩顏舉了一下，然後仰頭喝了一大口。
蚩顏站在祭臺下上，看著七個老人圍著祭臺坐下來，一人捧著一隻粗瓷杯，杯裡的茶湯映著殿頂漏下來的光，像七盞點亮的燈。
他們喝著茶笑談人生，那些皺紋看起來都柔軟了很多。
七嬸把碗底的茶葉也嚼了嚥下去，抬頭衝蚩顏笑，“阿顏，相信自己。”
蚩顏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什麼，嗓子眼卻像堵得厲害，發不出聲音。她只能點點頭，往後退了半步。
“……茶涼傷胃。”蚩顏終於擠出一句話來，聲音苦澀，“長老們喝慢些。”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青石階。
背後的笑聲和說話聲漸漸遠了，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的時候，砰的一聲悶響，把所有聲音都截斷了。
她沉默地往山下走。
暮色從山頂漫下來，把整座寨子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靛藍。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山風灌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等在山腳的人。
賀翎靠在一根被蟲蛀了一半的老木柱上，一隻腳踩著柱根，姿態鬆散得像在自家院子裡納涼。他看見蚩顏從山道上下來，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眼角還殘著一點沒來得及收乾淨的嫣紅。
他的眼底亮了一下，像夜裡的貓瞳。
蚩顏走到他面前三丈遠的地方站住了。隔著這段距離，她能看清他嘴角那抹笑紋正一點一點地加深。
“他們……都喝了？”他的尾音上揚，壓不住那點幾乎要蹦出喉嚨的竊喜。
蚩顏指尖碾過眼角殘餘的溼意，唇邊勾出一抹淬了毒的豔色。
“喝沒喝，”她偏頭看他，笑意涼薄如刃，“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蚩顏站在山道上，風灌進她的袖口，把苗繡的銀片吹得叮叮響。她看著賀翎眼裡的光越來越亮，是獵手看見獵物落網的興奮，但轉眼便被陰鷙吞沒。
“你不行，對不對？”她往前走了一步，飾碰撞出細碎又凌厲的聲響，“七位長老修習蠱術這麼多年，體內本就有護體蠱蟲。就算我給他們服下了金線屍蠱，可要同時控制他們，你也做不到吧？”
賀翎神情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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