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川正伸手去拿床頭的水杯。
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杯中的水盪出一半，潑在床單上洇成深色。他幾乎是捧著那隻杯子往嘴邊送，可手舉到一半就脫了力，杯子傾斜下去。
蚩顏兩步跨過去，穩穩地握住了那隻水杯，也握住了他的手。
沐景川的手冰得不像活人的溫度。
他回頭，看見蚩顏的臉從陰影裡浮出來，油燈的光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他的眼睛裡湧出一絲光亮，嘴唇翕動了兩下。
“姑……姑娘。”
蚩顏沒立刻回話，只是扶著他的手把水杯湊到他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喝完。水順著他的下巴淌下來，她用袖口替他擦掉了。
沐景川怔怔地看著她，像是還沒從夢裡醒過來。
“我叫顧顏，”蚩顏把空杯子放回床頭，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你不是知道的嗎？”
“我……我知道，”沐景川喘了口氣，連說話都帶著明顯的斷續，“我只是……不知道怎麼稱呼你。”
“叫我阿顏吧，”蚩顏扶著他慢慢躺回去，把被角掖好，“我嫂子就是這麼叫我的。你是她哥哥，自然也能這麼叫我。”
沐景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你是說……夕兒？她好嗎？”
“好，”蚩顏說，語氣非常堅定，“很好。我阿媽阿爸很喜歡她，我哥哥……還有我，我們都很喜歡她。她怎麼可能不好。”
沐景川鬆了口氣，嘴角彎了彎，笑意像蛛絲一樣細，卻扯著他的整張臉都在發顫。“那就好，”他說，“聽七嬸說夕兒是個很漂亮的姑娘……好想去看看她啊。”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裹著粗重的喘息，卻也帶著嚮往。蚩顏垂著眼，把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快了，等我這次辦完事回來，就能徹底治好你。到時候我帶你去見她。”
沐景川抬眼望著她。
油燈的光剛好落在她側臉上，照見那片在她睫毛尖上顫了又顫的水光。
“溯川，”蚩顏忽然開口，聲音啞了一點，“我哥跟我說過你叫沐景川，但我還是想叫你溯川。”
她頓了一下。
“對不起，是我害你變成這樣的。”
沐景川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很慢，連搖頭都在費勁地支撐。“不……不是的。”他的聲音輕得像風裡的塵埃，“是你救了我。要是沒遇見你，我早死在哪個角落裡了。而且……是因為你，我才能遇見阿燼，才能……聽到親人的訊息。”
他抬起手，枯瘦的指節抖得厲害，卻用盡全力攥住了蚩顏的手。
“阿……阿顏，”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袒露出來，“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能遇見你。”
蚩顏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飛快地用手背蹭掉，卻蹭出更多的淚。
“溯川，”她反手握住他，聲音在發抖，咬得非常用力，“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的。等你好了，就能看到你親眼看到你的妹妹，你肯定想不到她有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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