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夜低下頭，額頭和黛勒的額頭輕輕一碰。然後退開一步，轉過身，拉開了吉普車的車門。
引擎轟鳴起來，車輪碾過碎石路面，顛簸著朝霧裡駛去。沐夕顏站在寨門口，看著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濃霧吞沒，只剩一道模糊的尾燈在灰白色的晨光裡閃了一下，便徹底消失了。
車後座上，顧寒夜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霧湧進來，冰涼地撲在他臉上。他把右手從兜裡拿出來，攤開掌心，那枚銀戒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他看了它很久，然後把它重新裝進了口袋裡。
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榕樹、寨門、石階、山影。
一切都在後退。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的族人，他的阿爸阿媽，他的身份，他的名字……
他閉了閉眼。
從今天起，再沒有蚩燼了。
只有顧寒夜。
車窗外，霧散了又聚。
十三歲的少年從副駕駛座上扭過頭來，還帶著稚氣的臉上，一雙狐狸眼特別漂亮，他伸手拍了拍顧寒夜的肩膀，掌心熱乎乎的。
“阿夜哥，歡迎你加入第三檔案局！”
顧寒夜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少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眉眼彎彎的，明亮笑容在灰濛濛的晨光裡格外扎眼。
“謝謝你，阿鈺。”顧寒夜說。他的嘴角動了動，終於也牽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以後咱們就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了！”阿鈺轉回身去，小大人似的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烘烘的興奮。“老秦己經下了命令去找沐夕顏了，但總局那邊花了大功夫找人，阿夜哥也得做出相應的成績才能堵住有心人的嘴。”
顧寒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放心。我只是沒有控蠱術了，但腦子還在。”
“我當然相信阿夜哥了！”
沈鈺的聲音像一簇小火苗，在車廂裡噼啪燃著。
吉普車駛進更深的霧裡，後視鏡裡那座寨子己經完全看不見了。
“阿夜！”
沐夕顏猛地睜開眼睛。
她睜著眼盯著頭頂的木樑，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得像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渾身都是冷汗，被褥溼了一大片，貼著後背，冰涼黏膩。
眼前晃動的還是蠱殿裡的銅燈，還是蚩元那兩根泛著青黑色的手指，還是顧寒夜耳後那隻紫色的蠱蟲一口一口吃掉他的皮肉，還是他趴在地上，渾身是血，嘴裡念著她的名字……
“夕兒……”
顧寒夜的聲音從很近很近的地方傳來。她偏過頭去，看見他跪在床邊，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她一隻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夕兒？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沐夕顏看著他，手撫上他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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