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公寓的第一天她就花了小半個月的生活費。窗簾、床單、碗碟、一盞暖黃色的檯燈、一整套據說“能提升幸福感”的香薰蠟燭——雖然她至今沒搞明白那些蠟燭跟幸福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聯絡——以及一隻長得像毛絨熊的抱枕,比她自己還大,抱著進電梯的時候路人紛紛側目。她把公寓收拾妥當的那天晚上癱在新買的懶人沙發裡給顏大壯打影片電話,鏡頭對著她身後嶄新而整潔的房間,顏大壯在螢幕那頭連連點頭說好,掛了電話之後她翻身起來從冰箱裡掏出一盒泡麵撕開包裝。
第一個月過得像一團被揉亂的毛線球。上課、記筆記、背那些她至今舌頭還打結的長單詞、在便利店和超市之間來回比對價格,把錢掰成兩半花。她自詡自己並不是嬌氣的人,不鋪張也不亂造,但東京的生活成本像一個沉默的、無底的黑洞,她塞進去的每一張紙鈔都被無聲地吞掉了,連個水花都沒有。到十月底的時候她翻了翻錢包和銀行卡餘額,在心裡默默算了一遍剩下來的錢和月底之間的距離,得出的結論讓她靠在陽臺欄杆上對著對面那棟樓的牆面閉了整整三分鐘的眼睛。
那天傍晚她從便利店回來,手拎袋裡裝著一盒打折的速食咖哩和一袋最便宜的小麵包。她沿著公寓樓外面的街道走,經過一樓的公共洗衣房,拐過轉角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不遠處。那人背對著她,微微躬著身低頭看手機,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的線條在那個角度裡有一種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的弧度。路燈正亮起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層柔和的暖橙色。她手裡的塑膠袋猛地一緊,塑膠袋邊緣勒進她掌心。
陸之昂。
他大概也是剛下課回來,肩上挎著書包,頭髮比高中時長了一些,碎碎地搭在額前。他看完手機把螢幕按滅,插回口袋裡,轉身要往公寓樓的方向走,然後整個人愣了一下。
他看見了她。顏末站在路燈底下,手裡攥著那袋慘兮兮的打折速食,頭髮因為走了一路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腳下踩著一雙洗得微微泛白的帆布鞋。她抬著下巴看著他,用盡了全部的力氣讓表情維持在一個“只是偶遇而己無所謂”的從容範疇內,但她的心跳己經快得讓她懷疑這個身體是不是在嗓子眼附近長了一面鼓。
陸之昂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和高中時沒什麼變化,清朗的,帶著一點點略顯隨意的鬆弛,像是這句話說出口之前根本沒有經過什麼複雜的思考:“顏末?你怎麼在這兒?”
顏末攥著塑膠袋的手稍微鬆了一點。她吸了口氣,把“因為我要來這裡上學”這七個字用一種平靜優雅的語氣說出口,順便補了一句“你住這棟樓?”尾音上揚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普通的、恰好在異國他鄉遇見老同學的社交禮貌。
她表面上在說這些,內心正在瘋狂地尖叫——他住這棟樓?他住這棟樓!她搬來一個月了居然今天才撞見他?她之前那些出門前刻意整理頭髮的日子都白費了因為那些時間他壓根就不在她活動的路線上!
陸之昂果然笑了一下。他撓了撓後腦勺,朝她抬了抬下巴,眼底有一點重逢的、真實的暖意:“我就住二樓。搬來兩個多月了,沒想到你也在這兒。”他看了一眼她手裡拎的那隻塑膠袋,塑膠袋裡那盒速食咖哩的包裝袋正可憐地露在外面,透明袋面上印著“半額”兩個大字,紅底白字的,扎眼得不行。
顏末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那層端莊從容的表皮裂開了一條縫。她飛快地把塑膠袋往身後藏了藏,但那幾個字己經落進了對方眼裡。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表情切換得極快——眼一彎、嘴角一翹、從容得體的微笑重新掛上臉:“剛下課路過隨便買的。你呢?吃過了?”
陸之昂看著她身後那隻欲蓋彌彰的塑膠袋,又看了看她。他的嘴角壓了一下,又沒壓住,最後彎成一個明顯的弧度。他聳了聳肩,轉身朝公寓樓門口走了兩步,偏過頭來看她:“我煮了麵條,多了。你要不要上來湊一頓?”
顏末站在路燈底下,手裡攥著那袋打折速食,心裡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不行不行這樣顯得你太主動了一點都不酷”。但她的胃在第一時間接管了大腦的決策權,她的嘴在心跳還堵著嗓子眼的情況下己經先於理智開了口:“那——那就打擾了。”
她跟在陸之昂身後走進公寓樓的時候,看見他的背影在她前面一步遠的距離處,肩背依然挺拔,步子依然帶著那種隨性的節奏。她把塑膠袋換到另一隻手裡,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把那陣瘋狂跳動的心臟按回原位。
樓道里的燈亮起來,把他們兩人的影子一起投在牆壁上,一前一後地走著,像兩條終於匯到同一條河裡的水流。
陸之昂的公寓在二樓拐角盡頭,門牌號上貼著一個小小的籃球貼紙,邊角己經卷起來了。他掏鑰匙開門的時候顏末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飛快地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對面公寓樓的灰白色牆壁和一截電線杆,上面停著一隻灰撲撲的鴿子,正歪著頭看她。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表情調整好,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