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得了差事的第二日,便陪著寶玉去了家塾。
黛玉沒有去送。她只是站在竹園門口,看著寶玉的馬車轆轆駛遠,而後轉身回屋,繼續臨她的帖。
雪雁有些不解:“姑娘不去看看?”
“看什麼?看他是去讀書還是去逛園子?”黛玉頭也不抬,筆尖穩穩落在紙上,“他能踏出這道門檻,己經算不容易了。”
雪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賈芸來了一趟竹園。
他站在廊下,隔著簾子跟黛玉回話,禮數周到得挑不出毛病。黛玉也沒有讓他進屋,只讓雪雁給他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門外。
“今日學堂裡可還太平?”黛玉問。
“不大太平。”賈芸壓低了聲音,“寶二爺頭一天去,賈代儒倒是客客氣氣的,可那些附學的子弟就沒那麼好說話了。有幾個人私下嘀咕,說寶二爺不過是仗著府裡的勢,肚子裡怕是沒什麼墨水。”
黛玉放下筆:“寶二哥聽見了?”
“聽見了。倒也沒發作,只是臉色不大好看。”賈芸頓了頓,“下學時賈代儒出了兩道題,寶二爺答得磕磕絆絆,倒是有個叫賈菌的旁支子弟對答如流。寶二爺回去的路上一首沒說話,看樣子是受了些刺激。”
黛玉嘴角微微彎起。刺激是好事。上輩子寶玉活在所有人的哄騙裡,丫鬟捧著,姐妹讓著,連賈政打他都有賈母護著。他從來沒有真正面對過外頭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幾斤幾兩。如今讓他自己去碰一碰,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還有別的事麼?”
賈芸猶豫了一下:“有。薛家那位大爺也來了。”
黛玉的筆頓住了。
薛蟠。這個上輩子鬧出人命的呆霸王,果然不會安分待在家裡。她記得清清楚楚,薛蟠上輩子在家塾裡沒少惹事,仗著薛家有錢,拉幫結派,把一個好端端的學堂攪得烏煙瘴氣。後來還為了一個戲子打死了人,鬧得天翻地覆,最後還是賈府替他擦的屁股。
“他做了什麼?”黛玉問。
“倒還沒做什麼出格的。”賈芸斟酌著說,“只是帶了一幫人,下學時圍著寶二爺說了好一會兒話。聽著像是在約他改日出府去喝酒。”
黛玉擱下筆,站起身走到簾子邊上:“芸二哥,薛家那位大爺,你替我多盯著些。他若是帶什麼人來找寶二哥,都記下來。尤其是外頭那些不三不西的人。”
賈芸應聲道:“姑娘放心,我省得。”
黛玉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學堂裡那些旁支子弟,哪些是真心讀書的,哪些是跟著薛蟠混日子的,你也替我留心著。真讀書的,回頭我會託人送些筆墨過去。至於那些混日子的——記下名字便好。”
賈芸心裡一凜,這哪裡是在關心學堂,分明是在排兵佈陣。他不敢多問,只是低頭應了聲“是”,便退了出去。
賈芸走後,雪雁忍不住問:“姑娘怎麼對薛家那位大爺這般上心?”
“他不是個省油的燈。”黛玉重新拿起筆,聲音冷淡,“遲早要出事。提前留個心眼,總比到時候手忙腳亂強。”
她頓了頓,又道:“明日你去一趟璉二奶奶那兒,就說我想借幾本賬冊看看。”
雪雁一愣:“賬冊?”
“府裡修省親別墅,銀子流水一樣往外淌。我聽人說,薛家攬了好幾樁採買的差事。”黛玉蘸了蘸墨,筆尖在硯臺上輕輕舔了舔,“我想知道,那些銀子都花到哪兒去了。”
雪雁瞪大了眼睛,總覺得自家姑娘問的話越來越不像一個六歲孩子該問的。但她己經習慣了不多嘴,點了點頭便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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