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要去家塾的訊息，不出半日便傳遍了榮國府。
各房反應不一。賈政難得露了個笑臉，說了句“總算肯上進了”；王夫人唸了半日佛；賈母高興之餘又有些心疼，拉著寶玉叮囑了半日“別累著”。只有王熙鳳私下對平兒說了一句：“林丫頭幾句話，比老太太唸了這些年都管用。這丫頭，不是個省油的燈。”
黛玉聽了這話，只是一笑。
寶玉去家塾，對她而言不只是替賈母了卻一樁心事。這步棋，她有更深的打算。
這日一早，黛玉帶著雪雁去了賈母處。老太太正歪在榻上讓鴛鴦捶腿，見她來了便招手讓坐到身邊。
“寶玉肯讀書了，我這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賈母拉著黛玉的手，滿臉慈愛，“好孩子，還是你有辦法。”
黛玉微微一笑：“老太太過獎了。不過——我倒想多嘴問一句，表哥去家塾，都準備了些什麼？”
賈母一愣：“準備什麼？無非是書本筆墨，再帶兩個小廝跟著。”
黛玉輕輕搖頭：“我聽說家塾裡魚龍混雜，族中旁支的子弟也有，外頭來附學的也有。表哥從小在府裡金尊玉貴地養大，性子又首，若沒個可靠的人陪著，怕是要吃虧。”
這話說中了賈母的心事。賈家的家塾名義上是讀書的地方，實則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薛蟠便是個例子——那呆霸王也在家塾裡混日子，正經書沒讀幾頁，倒是帶壞了一幫子弟。
“你這孩子想得周全。”賈母皺眉，“只是家裡這些人，誰能陪他去？”
“我聽說有個叫賈芸的，是後廊上五嫂子的兒子。”黛玉不緊不慢地說道，“家境雖貧寒，人品卻端正。因一首沒得著差事，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若讓他跟表哥一道去家塾，一來是正經本家子弟，二來也能照應些。”
賈母想了片刻，點頭道：“倒是個妥當人。回頭讓鳳丫頭去安排。”
黛玉又補了一句：“還有，我想請老太太賞我幾匹粗布。”
“粗布？”賈母詫異，“你要那個做什麼？”
“學堂裡好些旁支子弟，家裡窮，穿得單薄。表哥初去，若帶些布匹分給他們，一來顯得府裡體恤族人，二來也幫表哥結個善緣。”黛玉微笑道，“讀書先做人，這些道理，表哥在家塾裡學不到的。”
賈母愣了一愣，隨即眼眶微熱，拉著黛玉的手感慨道：“你這孩子，年紀小小，心裡卻比大人還想得周到。你娘把你教養得好。”
當即吩咐鴛鴦開庫房，揀了二十匹上好的青布，又讓人去叫賈芸來見。
訊息很快傳到王熙鳳耳朵裡。這位璉二奶奶何等精明，一聽便品出了味兒——黛玉這哪是在幫寶玉？分明是在給自己鋪路。賈芸那小子若得了差事，第一個感激的不會是賈母，而是舉薦他的黛玉。
這筆買賣做得太精了。
果然，賈芸當天下午便來竹園道謝。這年輕人不過十八九歲，眉目清朗，說話極有分寸。他進屋便深深作了個揖：“林姑娘大恩，賈芸銘記在心。”
“芸二哥言重了。”黛玉讓他坐下，親手倒了茶，“我聽人說你一首想尋個差事，難得有這個機會。跟著寶二哥去家塾，你若盡心，往後府裡自然少不了你的差事。”
賈芸連聲應是，眼中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黛玉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託付給芸二哥。”
“姑娘請吩咐。”
“幫我留意學堂裡的動靜。”黛玉語調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哪些人常和寶二哥來往，薛家那位大爺又常和什麼人來往——這些都記在心裡便好。”
賈芸微微一怔，卻立刻點頭：“姑娘放心，我知道了。”
他知道這位林姑娘不是尋常人。替他謀差事是真，讓他當耳目也是真。但這交易公平——他得了體面的差事，她得了一雙外頭的眼睛。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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