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元年七月初九,新皇登基後第一次大朝會。
丹陛之上,御座空了一半——小皇帝端端正正坐在龍椅上,兩隻腳還夠不著腳踏,垂下的明黃縐紗後面,皇后端坐如儀。丹陛之下,滿朝文武分列兩班,忠順親王站在文臣之首,北靜王站在武將之首,兩人之間隔著一整片光可鑑人的金磚地,像是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黛玉站在命婦班末尾。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朝服,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在一眾珠圍翠繞的誥命夫人中間顯得格外素淨。但沒有人敢輕視她——她是今日大朝會上唯一被特旨召見的無職無品之人。
司禮監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聖旨先是追贈林如海為太子太保、忠肅公,又表彰林家主僕在軍需案中“忠勇可嘉”,最後是一句讓滿朝文武齊齊變色的恩典——封林黛玉為“安國女君”,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滿殿譁然。
“安國女君”是國朝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封號。它不是誥命夫人的品級,也不是虛銜榮譽,而是實打實的爵位。入朝不趨,意味著她上殿不用小步快走;贊拜不名,意味著司禮監報她的名字時不用首呼其名。這兩種禮遇,歷來只有親王和郡王才能享用。
“陛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出班跪倒,“林氏雖有微功,但以女子之身封君入朝,此乃開國朝未有之先例!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臣附議!”御史臺又跪下一個。
“臣附議!”禮部侍郎緊跟著出班。
眨眼間,丹墀之下跪了七八個人,全是白髮蒼蒼的老臣。他們跪在金磚地上,額頭觸地,一副以死諫君的架勢。
小皇帝在龍椅上不安地動了動,回頭看了一眼垂簾後面的皇后。簾子輕輕晃了一下,皇后的聲音從簾後傳出來,溫婉而沉穩:“諸卿所慮,禮法所繫,倒也並非無理。”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林如海之女在軍需案中立下大功,其父又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若不加以褒獎,豈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依哀家看,封號可予,品級可定,但實職暫不授受。諸卿以為如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北靜王面子,又沒有讓黛玉真正拿到實權。跪在地上的老臣們面面相覷,有幾個己經悄悄抬起了膝蓋。
就在這時,黛玉從命婦班末尾走了出來。
她沒有跪,只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最後落在那幾個跪在地上的老臣身上。殿中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她要拒絕封賞?要當殿謝恩?還是要跟老翰林們當堂辯一場?
“臣女謝陛下隆恩,謝皇后恩典。”黛玉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大殿裡迴盪,“臣女今日入朝,並非為封賞而來。而是有一道政令,想請陛下恩准。”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奏疏,雙手呈上:“臣女請陛下準設女科,許天下女子與男子同入考場,同考功名。”
這一句話,比方才那道封君聖旨更讓滿殿死寂。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猛地抬起頭,鬍子都在發抖:“荒謬!女子入考場,這是亂了千年禮法!你可知什麼是三綱五常?什麼是男女有別?考場是何等莊嚴之地,豈容女子踏入!”
“女子入考場亂了哪一條禮法?”黛玉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禮記》哪一篇文章寫了女子不許讀書?《論語》哪一句說了女子不許應試?前朝還有女史官在朝中修史,本朝開國之初也有女醫官在太醫院供職。既然女子可以修史、可以行醫、可以在國子監做教習,為何不能入考場?”
她每問一句,跪在地上的老臣們便往後縮一分。沒有人能正面回答她——因為禮法上確實沒有明文規定女子不能應試。不許女子入考場,只是千年來的慣例,不是律條。
老翰林憋得面紅耳赤,鬍子抖了半天,最終憋出一句:“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女子掌權便是禍亂之源,何況入朝為官!”
“老大人說我牝雞司晨。”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極淡,一閃而過,“那我想請教老大人——漢代鄧太后臨朝稱制,天下大治;唐代長孫皇后輔佐太宗,開創貞觀之治;本朝開國之初孝慈高皇后隨太祖征戰南北,親手替傷兵裹傷。這些女子,在您看來,都是‘牝雞司晨’?”她話音一轉,忽然嚴厲起來,“還是說,您覺得孝慈高皇后也不配被供在太廟裡?”
老翰林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嘴唇抖了幾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拿本朝開國皇后做盾牌,誰敢反駁半句便是大不敬。他頹然跪坐回去,額頭上的汗滴在金磚上。
垂簾後面安靜了很長時間,久到大殿裡只能聽見燭火爆花的噼啪聲。終於,簾子動了動,皇后的聲音重新傳出來,依然溫婉,卻少了幾分方才的從容:“女科之事,牽涉甚廣,非一日可決。命禮部會同內閣詳議,改日再奏。此事今日先按下,退朝。”
散朝之後,黛玉走出太和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柳湘蓮在宮門外等她,遠遠看見她便快步迎上來。黛玉沒有說女科的事,只是將奏疏的底稿摺好收進袖子裡。
“姑娘,朝會上可還順利?”
“順利。”黛玉抬頭望著宮城上方那片湛藍的天,“皇后沒有當殿駁回,只是說‘改日再議’。改日再議,就是有得議。有得議,就有機會。”她一步步走下漢白玉臺階。朝服的下襬被風吹起,像一片素青色的帆。滿朝文武都以為她今日上殿是為了那個女君的虛銜。沒有人知道,那道封君的聖旨不過是她請設女科的敲門磚。皇后以為用一句“改日再議”就能把她的政令拖死在禮部的案牘堆裡。但她等不了那麼久。桌案上那本冊子裡己經擬好了一份名單——從國子監的李紈到蘭芷學堂的英蓮,從金陵分院的寡婦教習到揚州老宅裡那個被撿回來的棄嬰。她要的,是讓這些女孩子都能像男人一樣挺首腰板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