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科之議在京城沸沸揚揚吵了大半個月,茶館裡的說書人把段子翻來覆去講爛了,《女報》連出了三期專刊,各地書院寄來的論戰文章堆滿了通政使司的收文房。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遲早要搬到金殿上當面鑼對面鼓地辯一場。
大朝會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一。
這日天還沒亮,午門外己經黑壓壓站滿了人。京官、地方官、翰林院、御史臺、國子監,能上殿的全都來了。丹陛之下比平日裡多擠了整整三排,幾個白髮蒼蒼的老翰林被擠得歪歪扭扭,官帽都蹭歪了也顧不上扶。沒有人想在今天缺席——因為今日要議的,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黛玉的馬車停在宮門外時,天色剛矇矇亮。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朝服,腰間繫著御賜的金魚袋,袖中揣著那捲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奏疏。柳湘蓮按劍立在車旁,低聲道:“姑娘,今日殿上怕是不會太平。”
“太平了才不正常。”黛玉整了整朝服的袖口,邁步往午門走去。一路上命婦們紛紛側目,有交頭接耳的,有暗暗搖頭的,也有幾個年輕些的女眷悄悄對她點了點頭。黛玉目不斜視,腳步不疾不徐。
鐘鼓齊鳴,大朝會開始。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盪,唸完了日常的幾道例行奏摺,終於輪到了今日的正題——女科。
第一個出班的是禮部左侍郎周大人。此人是三朝老臣,鬚髮皆白,站在丹墀之下先朝小皇帝行了禮,又朝垂簾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目光如刀地落在黛玉身上。
“臣聞聖人制禮,首重陰陽。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內,此乃天地之常經,不可輕改。今林氏以女子之身請設女科,令女子與男子同入考場、同列朝班,此乃以陰乾陽、以柔犯剛。臣請問林姑娘——你讀聖賢書,可知《易經》有云:‘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你此舉置禮法於何地?”
他話音落地,丹墀之下便響起一片附和之聲。幾位白髮老臣頻頻點頭,御史臺那邊也有人蠢蠢欲動。
黛玉從命婦班中走出,站在金磚地上,抬頭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侍郎,開口時不急不緩:“周大人既然引《易經》,那我也引一句——《易經》同篇又云:‘家人利女貞。’意思是女子貞正,則家道正。家道正,則天下定。女子讀書明理,方能貞正持家。女子目不識丁,連賬本都看不懂,連契書都辨不清,連律條都不知曉,如何持家?周大人是禮部堂官,想必比我更清楚——近年來京城內外出了多少因不識字而被騙光家產的寡婦?出了多少因不懂律法而被侵吞田產的孤女?禮法若不能護民,要禮法何用?”
周侍郎被問得一頓,鬍子抖了抖,正要開口反駁,黛玉卻沒有給他機會。她轉過身,面對滿殿文武,聲音朗朗:“周大人說女子應試是亂了陰陽,那我請問在場各位——國子監的李紈先生是不是女子?她在國子監教書三年,教出來的學生不比男教習少,可有人說過她亂陰陽?翰林院有一位女醫官,在太醫院供職十載,救治過多少傷兵病患,可有人說她犯了禮法?前朝有女史官修史,留下數十卷實錄,至今仍是翰林院修史的底本——那些史書,各位大人翻過嗎?讀了女人修的書,就不怕亂了陰陽?”
滿殿鴉雀無聲。幾個原本要附議的官員悄悄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去,低下頭看著面前的金磚地,像是那地磚上忽然開出了花。周侍郎站在丹墀之下,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只擠出幾個字:“此一時彼一時——”
“好一個此一時彼一時。”黛玉微微一笑,“周大人的意思是,禮法不是鐵板一塊,可以因時而變。既然如此,今日設女科,正是因時而變,有何不可?”
話音未落,御史臺一位姓孫的御史便搶步出班,跪在金磚地上,朝垂簾方向重重叩了一首:“臣啟陛下、皇后娘娘。林氏雖口口聲聲說女科是為國取材,實則包藏私心。她名為安國女君,實則欲借女科之名拉攏人心、培植黨羽。若女子皆入其門,則朝堂之上,皆是林氏門生;六部之中,盡是女君黨羽。此非為國取材,乃是為己謀私!臣斗膽,請陛下明察!”
這話比方才所有攻擊都更歹毒。他不在禮法上糾纏,而是首接把矛頭指向了黛玉的用心——你不是要替女子爭功名,你是要借女科之名擴張勢力。這一刀捅的是黛玉在朝中最脆弱的要害:她姓林不姓賈,她是外臣之女卻手握實權,她在朝中沒有根基卻有太妃撐腰、北靜王為盟。這樣的人若再握了女科,滿朝文武誰能制衡?
忠順親王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面色如常,嘴角卻微微彎起。孫御史這把刀遞得正好。他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等黛玉如何接這一刀。
黛玉看著跪在地上的孫御史,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滿殿文武都以為她要怒斥反擊。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一閃而過,卻讓孫御史莫名脊背發涼。
“孫御史說我借女科培植黨羽。那我請問——禮部今年擬定的科舉名額,是多少個?”
孫御史一愣,不知道她為何忽然問這個:“禮部所擬,天下舉子三千人。”
“這三千舉子的座師是誰?是禮部各位考官,是翰林院各位學士,是內閣各位閣老。怎麼從來沒有人彈劾他們借科舉之名培植黨羽?”黛玉轉過身,目光掃過滿殿文武,“因為科舉選的是才,不問出身,不問師承,只問文章。女科亦然。考試公開,試卷糊名,擇優錄取。若我徇私,自有律法處置。若我不徇私,僅憑‘她可能徇私’便關閉天下女子上進之門——孫御史,這叫什麼?”
孫御史跪在地上,額角滲出細汗。他沒有回答。
“這叫因噎廢食。”黛玉替他說完了,“還是說,在孫御史眼裡,女子都不配被人信任?”
這句話一齣,孫御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垂簾後面安靜了很久,久到大殿裡只能聽見燭火爆花的噼啪聲。皇后始終沒有開口。
最後開口的是小皇帝。那孩子坐在龍椅上,晃了晃夠不著腳踏的腿,忽然問了一句:“安國女君,女科考什麼呀?”
滿殿一愣。黛玉也愣了一下,隨即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回陛下,女科考經義、策論、算術、律法。與男科一樣,擇優錄取。”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那算術考什麼?比朕在御書房學的還難嗎?”
“回陛下,算術考田賦核算、工程丈量、庫銀盤點。都是治國用得著的學問。”
小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頭對司禮監太監說了一句讓滿殿死寂的話:“既然考的都是治國用的學問,那就考嘛。下旨——著安國女君籌備女子考試院。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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