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注意到周牧。
周牧也沒有進去。
他只是站在玻璃門外，透過那層薄薄的玻璃，看著電視機裡自己親手搭建的球隊，一個回合一個回合地把聖安東尼奧拆掉。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看一部自己導演的電影，但每一個畫面都比劇本更真實。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坐在辦公室格子間裡，凌晨三點對著螢幕跑模擬資料，窗外是北京三環的高架橋。那些資料、薪資格局、交易模型——他做了無數遍，每一遍都知道答案，但每一遍都不能告訴任何人。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能真正坐到那間辦公室裡去。
現在他做到了。
不是作為分析師。不是作為記者。是作為老闆。作為這座城市今晚說出來時不再帶著遲疑的那個詞——“我們”。
他離開便利店，走過球館後門。清潔工老湯姆正推著垃圾車從員工通道出來。老湯姆在速貸球館掃了二十三年地，看過無數比賽。兩年前，他是第一個在深夜對周牧說“從沒想過能看見這個”的人。今晚，老湯姆停下來，把手套脫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把彩紙屑，冠軍彩紙，紅的、金的、白的。
“我撿的。”老湯姆說，“從地板上掃起來的。我自己留一小把，這把給你。”
周牧接過那把彩紙。紙屑很輕，輕到風一吹就會散。
“二十三年前，我第一次來這兒上班的時候，”老湯姆看著球館穹頂，“我跟自己說，也許掃著掃著，能掃出一個冠軍。”
他轉過頭看周牧，眼睛在路燈下很亮。
“你帶來了。”
周牧站在原地，攥著那把彩紙，很久沒有動。風把其中一片金色的吹到他手背上，他沒有把它拂掉。兩年前，他在凌晨三點的辦公室裡簽下第一筆交易，那時候沒有人相信一個年輕的中國老闆能做成任何事。今夜，一個掃了二十三年地的老人說——你帶來了。
冠軍戒指很重。
但這句話比戒指更重。
回到家時己是深夜。周牧脫下西裝，把名片和那把彩紙放在桌上——GOLDEN DRAGON 的名片，“謝”字朝上。便利店收銀員的微笑，輪胎廠工人的帽子，老湯姆的彩紙。這些不是資產，沒法寫進薪資表。可他知道，從今晚開始，克利夫蘭不再是他的工作場所。
克利夫蘭是他的城市。
他衝了個澡，換上T恤，坐到沙發上。電視沒開，手機調了靜音——螢幕上有十七條未讀訊息，蘭迪兩條，弗耶三條，安吉一條，經紀人、記者、其他球隊的總經理。他沒看。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慢慢安靜下來。遠處伊利湖的水聲被夜風送過來，像某種很慢的呼吸。
周牧閉上眼睛。他想起今天花車經過中餐館時那個潮汕老闆的硬紙板：WE ARE CLEVELAND TOO。想起輪胎廠工人說“我今天早上去了他墳上”。想起老湯姆從垃圾袋裡掏出彩紙時手指在發抖。
兩年的工作。
不是資料，不是薪資空間，不是交易模型。
是把一箇中國老闆變成克利夫蘭人。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螢幕上游標一閃一閃。他打下一行字。
冠軍巡遊。二零零七。六月二十一日。
然後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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