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前夜，周牧沒有回家。
速貸球館的訓練在下午三點就結束了。球員們各自回去陪家人——勒布朗回阿克倫，雷·阿倫帶著妻子去了市中心一家提前訂好的餐廳，隆多留在訓練館加練了西十分鐘投籃才走。周牧在辦公室裡坐到七點，把十二月的錄影報告全部看完，然後關了燈。
他開車經過東九街時，看見GOLDEN DRAGON中餐館的燈還亮著。
玻璃窗上貼了紅色的聖誕剪紙——不是那種商場裡批次印刷的塑膠貼紙，是手剪的，線條有點歪，但每一刀都看得出來剪了很久。門口沒有人排隊，但裡面的燈是全開的。周牧把車停在路邊，推門進去。
陳老闆正在後廚擦灶臺。圍裙上沾著醬油漬，收音機裡放著聖誕頌歌的華語改編版，調子熟悉，歌詞卻對不上。他聽見門鈴響，抬頭看見周牧，愣了一下。
“周老闆。”他把抹布放下，“今晚不打球？”
“今晚不打。”周牧在吧檯邊坐下，“你怎麼不關門？”
“關了也不知道去哪。”陳老闆從保溫櫃裡端出一碗雲吞麵，放在周牧面前，“我老婆回潮汕看她媽了，兒子在紐約上學。聖誕節一個人——不如開張。反正那些老外聖誕節也沒地方吃中餐。”
周牧低頭看著那碗麵。湯很清，蔥花切得極細，雲吞皮薄得透出裡面粉色的蝦肉。他吃了一口，然後停下來。
“上次吃你做的飯還是巡遊那天。”
陳老闆笑了一下，靠在吧檯邊。“那天我站在門口舉了個牌子。你知道那條街上有多少華人嗎？十七家店，五個潮汕的，三個福州的，剩下的什麼地方都有。巡遊那天，十七家店全都關了門。”
周牧記得那塊牌子。WE ARE CLEVELAND TOO。那張照片現在還存他手機裡。
“今年不一樣了。”陳老闆說，“現在有人來吃飯，看見牆上的騎士隊旗，會問我認不認識你。”
“你怎麼說？”
“我說認識。”陳老闆把收音機音量擰小，“我說那個中國老闆第一次來我店裡的時候，連筷子都沒要——他吃的是漢堡。”
兩個人都笑了。
笑聲還沒落下，門鈴又響了。進來的是老湯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速貸球館工作服，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看見周牧坐在吧檯邊，他先是一愣，然後把袋子放在桌上。
“我在球館後門等了半天。”老湯姆說，“保安說你早就走了。我想著來陳老闆這兒碰碰運氣。”
塑膠袋裡是一個蘋果。不是超市裡那種裹著泡沫網的進口蘋果，是俄亥俄本地果園的，皮上有幾道褐色的紋路，個頭不大，但擦得很乾淨。
“我老伴每年聖誕都烤蘋果派。”老湯姆把椅子拉出來坐下，“今年多買了兩箱。她說——給那個中國老闆帶一個。”
周牧把蘋果拿起來，轉了一圈。皮很亮，能照出天花板上聖誕剪紙的影子。
“替我謝謝她。”
“不用謝。”老湯姆看著牆上的騎士隊旗，那面旗是陳老闆自己掛的，旁邊還有一張褪了色的報紙——二零零七年六月二十二日，頭版是冠軍。“我只是想告訴你——二十三年前我開始掃地的時候，從來不敢想兩件事。第一件是冠軍。第二件是——冠軍的隊伍裡有一箇中國人。”
陳老闆從後廚端出兩杯熱茶，每人面前放了一杯。收音機裡的聖誕頌歌換成了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從喇叭裡淌出來，像一條很慢的河。
三個人坐在聖誕前夜的GOLDEN DRAGON中餐館裡。窗外東九街的雪越下越大，路燈把白色切成一片一片的金黃。老湯姆用指腹摩挲杯沿，陳老闆低頭把賬本合上，周牧聽著後廚火苗偶爾跳一下，忽然覺得這座城市把冠軍記得比他想象得更久。
過了很久，周牧把蘋果放進口袋，站起來。
“面錢多少？”
陳老闆搖頭。“巡遊那天我就說過——球隊慶功宴，我來做菜。不收錢。”
”。宴功慶是不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