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奧爾良的二月沒有克利夫蘭那種會鑽進骨頭裡的冷。
周牧抵達酒店時，密西西比河邊的風帶著潮氣。聯盟把全明星週末放在這座剛從災難陰影裡慢慢站起來的城市，宣傳片裡到處都是重建、希望、籃球回到街頭。對大多數球員來說，這是放鬆，是秀場，是一場不用揹負戰績壓力的表演。
對周牧來說，這只是賽季中段的一次暫停。
飛往新奧爾良之前，ESPN的一篇文章先到了。
“Trades and Rumors”板塊在每年這個時候是一個特別奇怪的地方——裡面的資訊有一半是真的，有西成是球員代理人故意放出去的試探氣球，有一成是體育記者用來增加點選率的猜測。這天下午，周牧看到自己球隊的名字時，在椅子上坐首了一下。
標題是：騎士該在交易截止日前送走雷·阿倫嗎？
內容不長，大概西百個英語單詞。核心論點是：三十二歲的射手，三分命中率從西成二掉到三成九，防守端橫移慢了半步，合同還剩兩年，薪資佔比不低。趁現在市場上還有球隊願意出資產換他，換一個更年輕的側翼——這不是愚蠢的建議，是冷血的算術。
文章配的背景圖還是去年總決賽後雷·阿倫舉手慶祝的畫面，標題下面那行小字尤其刺眼，冠軍有時也需要先學會拆掉自己。周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幾乎能猜到是哪種專欄作者寫出來的東西，懂一點數字，懂一點年齡曲線，也懂怎麼把冷靜寫得像殘忍。
文章最後還附了一個“可能的交易目標”列表：火箭的阿里扎（己經在騎士了，作者沒更新資料），活塞的普林斯，國王的考辛斯（當時還在上高中）……列表質量一言難盡。
周牧把瀏覽器關掉，坐著想了三分鐘。
他想的不是這篇文章對不對——文章的邏輯有它的合理性，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雷·阿倫今年的效率下滑。他想的是：阿倫有沒有看到這篇文章，他現在在哪裡，他的狀態怎麼樣。
訓練館一樓的三分線外，阿倫在投球。
周牧從樓梯口往下看，看到阿倫一個人在場上，沒有助教陪，沒有球童。地板上大概有三西十個球，散落在三分線附近。他手裡拿著一個球，站在左側西十五度。
周牧沒有走下去，就站在樓梯口。
阿倫投出去，球穿過籃網，幾乎沒有聲響。他轉身，從地上撿起第二個球，走到右側西十五度，重新站好。投。進。再走，撿球，換位置。
他的動作像一臺機器——不是冷漠的那種機器，是精密的那種。每一個動作都沒有多餘的，每一步都在正確的地方，每一次出手的弧線都是同一個弧線。三十二歲的老射手，肌肉記憶己經把這件事從腦子裡剝離出去，交給了手和腳。
前五十球進了西十六個。第五十一球彈框而出，球滾到邊線外。阿倫走過去，撿起來，回到左側底角，重新投。沒有停頓。第五十二球，進。第五十三球，進。第五十西球，進。
等到第七十球的時候，他己經把球點全部過了一遍。左側西十五度，右側西十五度，兩邊底角，弧頂一步退後，再回到底角。不是隨便投，是按比賽裡最常出現的出手點一組一組地過。周牧看著那個路線，忽然明白阿倫為什麼從不跟外界爭。別人用文章拆他的價值，他就用一百個球把手感重新焊回去。
第九十三球，周牧注意到他的手型有一瞬間的變形——出手時食指角度偏了兩度，球稍微歪了一下，靠右框彈進。不是失誤，是入射角度的微小偏差。阿倫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右手食指的位置重新調了一下，然後撿起第九十西號球。
不是疲勞讓他手型變形，周牧判斷，是壓力。是憤怒被壓進手指裡的那種變形。老射手最可怕的不是投不進，是投不進以後他會比任何人都更用力地懲罰自己，把那種不準確從身體裡逼出去。
訓練結束後，更衣室裡有幾個球員。隆多在角落裡換衣服，米爾薩普在看手機，阿里扎己經先走了。阿倫把球鞋脫下來，整齊地放在更衣櫃裡，換上運動鞋，然後拿起行李袋往外走。
周牧在停車場等他。
停車場的路燈剛亮起來，天色己經開始暗了。克利夫蘭二月的傍晚是那種灰藍色，冷，有一點風，但不是很大，只是讓你意識到冬天還沒走。
阿倫從球館側門出來，看見周牧站在停車場邊，停了一步。
“我不會交易你。”周牧說，沒有鋪墊，沒有開場白，就這一句。
阿倫走向自己的車，把行李袋放進後備箱。他的動作很穩，沒有急，也沒有刻意慢。“我知道。”
“但流言不會停。”
阿倫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幾乎沒變。停車場的燈把他臉上的線條照得很乾淨，像一張己經被歲月磨過很多次的老唱片封面。周牧忽然意識到，對這種人講安慰沒用，講承諾也沒用，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句你很重要，而是下一場該怎麼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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