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又補了一句。“最煩人的不是他們懷疑我老了，是他們假裝自己比我更懂這條曲線。”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動作不重，像在確認一臺機器還在運轉，“我今年腿比去年累得早，這是真的。可我也比去年更知道什麼時候該省，什麼時候該發力。這個差別，他們從專欄裡看不見。”
周牧點了點頭。
“而且。”阿倫頓了一下，“三成九不夠。我知道。但我的三分不是靠手感，是靠腿。腿還在，三分就在。這個賽季比往年跑的距離更多，腿比往年累得更早，就這樣。等季後賽，腿休息夠了，三分就回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拉開車門，坐進去。
“晚安，周。”
車燈亮了，他倒出車位，開走了。
周牧回到球館，在二樓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坐下來。他拿出筆記本，在雷·阿倫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不是要交易他，是要記住——當一支球隊開始被外界拆解的時候，最先被拆的往往不是最弱的一環，而是最安靜的那一環。因為最安靜的那一環不會反駁，不會公開發聲，他只會去三分線外投一百球，然後回家。
他拿起電話，給弗耶發了一條訊息：把阿倫這個賽季每場比賽的跑動距離和三分命中率做一個相關性分析，我想看到具體數字。
弗耶三分鐘後回覆：今晚給你。
另一條訊息來自隆多：看到ESPN那篇文章了。你要我做什麼？
周牧回覆：明天正常訓練。
三十秒後，隆多又發來一條，只有一句，明白了，我多給他做兩個空位。周牧看著那行字，沒回。第二天訓練裡也是這樣，阿倫剛跑第一組無球線路，隆多就故意把球提前半步送到他手上，讓他不用在轉身後再額外發力去夠球。那種照顧不體面，也不溫柔，卻很像控衛之間的支援方式。
酒店套房的桌上擺著兩份名單。東部首發裡，勒布朗的名字排在最顯眼的位置。替補名單上，雷·阿倫也在其中。這是他來到克利夫蘭後的第一次全明星，三十二歲的射手站在媒體燈光下，笑得比在西雅圖時輕鬆許多。
“你看起來像是終於不用揹著一整支球隊走路了。”周牧在訓練館邊對他說。
雷·阿倫把一記底角三分投進，球網翻起乾淨的白浪。
“這話你應該去跟勒布朗說。”他說，“我現在只要跑到位置，把球投進去。這樣的工作很奢侈。”
周牧看向另一側。勒布朗正在和韋德、霍華德開玩笑，臉上有年輕人的笑，可他的身體狀態完全不像來度假的。每次熱身扣籃之後，他都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步落點，好像全明星賽的地板也必須被他提前丈量。
這個賽季打到全明星前，騎士己經把聯盟從驚訝打到沉默。米利西奇在低位給了他們常規賽最穩定的半場得分點，隆多的傳球讓第二陣容活了過來，雷·阿倫的無球牽制則把勒布朗身邊的空間拉到前所未有的寬度。邁克·布朗的防守體系終於不再只是靠勒布朗擦屁股，而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把對手趕往哪一塊區域。
但有一件事讓周牧比全明星正賽更早注意到了這個週末：阿里納斯。
吉爾伯特·阿里納斯今年的明星賽三分球大賽一輪遊。他在首輪的最後一組出手了一記從中場往後走的超遠三分——不是在線上，是從中線後退了兩步——那個投籃把整個亮點體育館的觀眾都看笑了。球當然沒進，但阿里納斯落地後笑著攤手，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嚴肅的事。
周牧在電視裡看到這個畫面，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阿里納斯是那種你很難用常規邏輯理解的球員。他把籃球當成娛樂，同時又在這種娛樂里打出聯盟前五的得分資料。這種組合讓他危險——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在認真，什麼時候在開玩笑。而季後賽裡，最危險的就是你不知道的東西。
那場三分球大賽本身也很像阿里納斯。前西個點他投得亂七八糟，像根本沒把動作做完整，可到了花球架前手感又突然回來，連進三球，把觀眾席重新點著。最後他故意站遠，像街頭球場一樣做了個誇張的後撤，再把球扔出去。球沒進，鏡頭卻全給了他。周牧看著那一幕，忽然明白奇才為什麼總是難纏。阿里納斯能把正規比賽打出一種半街球的偶然感，而偶然感是最煩人的東西，它不按錄影裡的邏輯走。
全明星正賽開始前，周牧坐在球館包廂裡，身邊是弗耶。弗耶沒有看場上的燈光秀，他的筆記本螢幕停在交易截止日前各隊可動資產列表上。
“太陽還在問內線，馬刺想補一個側翼，活塞沒有動作。”弗耶說，“湖人那邊，加索爾來了之後科比有人給他傳球了。他們的戰績從聖誕節之後就沒掉過。”
他翻到下一頁。加索爾在湖人的資料：場均十九分、九個籃板、三點五次助攻。他和科比的擋拆效率聯盟前三。
周牧沒有立刻說話。球場燈光暗下去，東部全明星一個接一個登場。勒布朗從通道里跑出來時，整座球館的聲浪撞到穹頂又落下來。雷·阿倫跟在替補佇列裡，抬手向觀眾致意，動作剋制得像一次普通客場熱身。
比賽很快變成勒布朗的舞臺。
第一節他先用一次快攻戰斧扣籃點燃全場，隨後在弧頂給霍華德送出空接。第二節，東部替補陣容被西部打出小高潮，雷·阿倫連續繞兩次掩護，在右側西十五度接基德傳球命中三分，又在下一回合假投真傳，給切入的波什送出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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