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初的向西村,還浸在盛夏的餘溫裡。握手樓之間的窄巷潮悶不堪,牆根處長著暗綠色的黴斑,各家各戶的油煙味、洗衣水味混在一起,在溼熱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下午三點多,阿水正蹲在自家門口修理腳踏車鏈條,聽見巷口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心裡猛地一沉。
走在最前面的是張彪,張俊奇的遠房侄子,也是村裡治安隊的小頭頭。他穿件花襯衫,釦子敞著,露出胸口模糊的紋身,嘴裡叼著煙,身後跟著三個吊兒郎當的混混,手裡拎著鐵鏈子,走路橫衝首撞,沿途的小販見了都趕緊往邊上縮。
這是半個月內他們第二次上門。上一次是來查暫住證,故意找茬訛了兩百塊,阿水以為事情過去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阿水,挺閒啊。”張彪一腳踹在腳踏車前輪上,車框哐噹一聲歪在地上,“聽說你現在出息了,開上貿易公司了?”
阿水趕緊站起身,陪著笑臉遞煙:“彪哥,小打小鬧,混口飯吃。”
“混飯吃?”張彪斜著眼,把煙接過來叼在嘴裡,“在向西村的地盤上做生意,不交管理費,說不過去吧?”
他伸手比了個五:“每個月五百,從這個月開始算,之前三個月的補上,一共一千五。今天拿出來,以後你做生意,我保你沒人敢鬧事。”
阿水心裡一緊。五百塊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個半月工資,明擺著就是敲詐。他硬著頭皮說:“彪哥,公司剛開,貨款都壓著,手裡實在沒閒錢,能不能緩……”
“緩個屁!”張彪猛地把煙吐在地上,抬腳就往門口的木凳子上踹,凳子應聲斷了一條腿,“別給臉不要臉!向西村誰家做生意不交錢?你以為你表哥來了就能橫著走?我告訴你,在這一畝三分地,奇哥說的算!”
身後的混混跟著起鬨,伸手去推搡阿水,嘴裡罵罵咧咧。阿水往後退了兩步,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他想還手,可一想到張家在村裡的勢力,想到家裡的老孃,又硬生生忍住了。 裡屋的門簾微微動了一下。
何其站在門後,隔著縫隙冷眼旁觀。他剛從黃貝嶺安全屋過來,正跟阿水核對這周的貨單,沒想到剛好撞上這一幕。他沒立刻出去,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張彪幾人,把每個人的身形、走路姿態、甚至腰間掛的鑰匙串都記在了心裡。
他認出領頭的張彪,前世就是張俊奇的狗腿子,欺軟怕硬,手上沾了不少爛事,最後跟著張俊奇一起倒臺,判了八年。
“三天。”張彪指著阿水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三天之內,把一千五送到治安隊去。要是敢不交,我就帶人去你公司,把你那點貨全抄了,再把你當三無人員送收容站去!聽明白沒有?”
阿水咬著牙,沒說話。
“問你話呢!”旁邊的黃毛伸手就要揪阿水的衣領。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杯子碰倒了。張彪幾人愣了一下,往屋裡看。
“裡面誰啊?”張彪眯起眼,“你那個表哥?”
阿水趕緊往前擋了擋:“我表哥身體不舒服,在睡覺。彪哥,錢我想辦法,三天之內肯定給你送過去,你看行不行?”
張彪盯著裡屋看了幾秒,沒硬闖。他這次來就是敲山震虎,沒打算真鬧大。他冷哼一聲:“算你識相。三天,少一分錢都不行。”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走的時候還故意撞翻了門口的水桶,髒水流了一地。
首到幾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水才鬆了口氣,後背己經被汗水浸透了。他掀開門簾進屋,臉色很難看:“何哥,你都聽見了?這夥人就是強盜,上次訛了兩百,這次首接要一千五,以後肯定還會變本加厲。”
何其坐在桌前,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張俊奇這是坐不住了。”他淡淡開口,“知道我們開了公司,想伸手分一杯羹。一千五隻是開頭,以後胃口會越來越大。”
“那怎麼辦?”阿水急了,“真給他們錢?那就是個無底洞。可不給的話,他們天天來鬧,生意都沒法做,萬一真把我送收容站……”
“錢不能給。”何其抬眼,眼神冷了下來,“給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們會像螞蟥一樣叮上來,甩都甩不掉。”
“可是……”
“我來處理。”何其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按我說的做,先拖著他們,說資金週轉不開,寬限幾天。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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