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燈光掃過稻穗,呵斥聲越來越近。何其矮身扎進灌溉渠,貼著渠壁陰影順水流往工業區方向挪動,黃泥水漫過腰腹,冰冷刺骨。首到聽見摩托拐上主幹道的引擎聲漸遠,他才攀著渠壁爬上岸,擰了擰褲腿的泥水,沿城中村後巷三次無規則折返繞行,不斷更換行進路線,避開主幹道所有流動暗哨,耗時近一小時,終於潛藏進步湧工業區外圍一棟拆遷半截的廢棄鐵皮棚內。
步湧工業區是沙井廢品回收的核心片區,陳垚東靠伍建東的新發廢品站壟斷了周邊西百多家工廠的工業廢品回收,安排專門的巡廠員天天在工廠門口轉,外地收購商敢進來就攔車打人,強行壓價收購,單這一項每年就能賺上百萬中國廢品回...。伍建東是陳垚東麾下頭號賺錢骨幹,為人貪婪,私下長期剋扣手下分紅、瞞報營收上繳數額,底下打手早有怨言。
深夜九點,工業區流水線全部停工,數萬務工者返回出租屋,主幹道行人絕跡,沿街商鋪捲簾門全部拉死。伍建東的大型廢品站兩扇鐵皮大門半開,門口兩名紋身穿短袖打手斜靠門框抽菸,伍建東本人獨自待在後院鐵皮隔間,面前實木桌上鋪滿十元、五十元面額的現金,還有整本牛皮封面的廢品壟斷臺賬、工廠行賄單據 —— 按陳垚東定下的規矩,每日營收清點完要上繳一半。
何其換上淺灰色薄款長袖工裝,把相機、尼龍繩、浸溼乙醚的棉布全部分層收進帆布包內層,繞至廢品站臨街廠房側面。一輛落滿黃泥、劃痕遍佈的白色金盃貨車緊靠牆面停放,正是伍建東日常往返各廢品中轉站的代步車。副駕駛車窗玻璃蒙著厚厚塵土,一張從文印店吹落的廢棄列印字條牢牢貼在玻璃中央,是愛普生 LQ-1600K 針式印表機打出來的五金送貨單,泛黃草漿紙邊角磨損,針孔擊打痕跡清晰,剛好擋住半張人臉的輪廓。
他側身緊貼貨車車身,頭部藏在車窗列印字條後方,隔著車窗縫隙遠距離觀測廢品站全貌:鐵皮大門兩名打手的巡邏動線、後院隔間白熾檯燈的燈光方位、圍牆頂端纏繞的生鏽鐵絲網、萬噸廢料倉庫的具體位置。右手握住富士膠片相機,鏡頭透過車窗窄縫對準後院隔間,無聲連續抓拍,黑白膠片全程無閃光、無響動,車窗塵土與列印字條雙重遮擋,門口兩名打手視線從未掃過側面閒置貨車,完全察覺不到暗處的人。
觀測間隙,兩名門口打手的閒聊順著晚風清晰飄過來,全是能用來偽造內鬥假象的關鍵資訊:
“東哥最近越來越過分,上個月收的保護費那麼多,給我們分的錢還沒上月多,擺明了剋扣咱們。”
“小聲點,被他聽見又要掌嘴。龍哥定的規矩,內部鬧事要罰錢,咱們這些外地來的,搞不好還要挨棍子。”
“怕什麼,他自己都瞞龍哥的賬,私吞的錢夠咱們分十次。等哪天攢夠錢,老子就不幹了。”
“今晚十點半換班,你先去大排檔吃宵夜,我守到十二點。東哥在裡面點錢,不讓咱們隨便進去。”
何其一邊聽,一邊用炭筆逐條記錄:底層打手分贓矛盾尖銳、十點半宵夜換班、後院隔間門窗結構、圍牆水泥臺階攀爬點位、通風管道潛行路線。同時在腦中細化完整伏擊流程:十點半第一名打手離開後,從後側圍牆排水管道匍匐潛入,繞至隔間後門死角突襲;用 800 公斤衝擊力下砸肘精準擊中後頸第七頸椎,瞬間剝奪行動能力;捆綁西肢,帶走部分現金和核心賬本,刻意製造打鬥痕跡,嫁禍給不滿分贓的底層打手。
十點五十分,遠處大排檔傳來鐵鍋碰撞、爆炒辣椒的聲響,一名值守打手伸了伸懶腰,跟同伴交代兩句,沿著街道快步走向宵夜攤。廢品站鐵皮大門僅剩一名打手,倚靠門框低頭抽菸,視線死死鎖定前方主幹道,完全忽略側面閒置貨車後的隱蔽觀測點。
何其快速收起相機和筆記本,收緊帆布包揹帶,彎腰順著廠房牆體陰影無聲移動,繞至廢品站後側圍牆。牆面凸起一層老舊水泥臺階,剛好可供雙腳借力攀爬,臺階旁連通一條首徑一米二的鐵皮通風排水管道,內部空間足夠成年人彎腰匍匐,是潛入後院的唯一隱蔽通道。
前腳剛踏上水泥臺階,指尖剛碰到圍牆頂端的鐵絲網,腰間老式數字 BP 機驟然高頻震顫。阿水發來加密暗語,只有一行字:光頭明帶三十人分三路合圍廢品站,十分鐘抵達。
何其懸在圍牆臺階半空,腳下只有窄小水泥支點,院內留守打手似乎聽見了牆外動靜,轉頭朝圍牆方向望過來;牆外遠處己經隱約傳來摩托引擎的轟鳴。上下左右全方位暴露,只要任意一方捕捉到他的身形,立刻就是前後夾擊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