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還沒亮，陳瑤就被敲門聲叫醒了。
“瑤子！瑤子起來了沒有？”王嬸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帶著喘，像是走了一段山路。
陳瑤披上棉襖出來開門，王嬸站在門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哈出的白氣在晨霧裡散開。
“嬸子，您怎麼這麼早？”
“不早不行啊，我孃家隔了一座山，得翻過去，咱們早點走，中午之前能到，下午佈置，明天一早你首接化妝。”王嬸搓了搓手，跺了跺腳上的泥。
回頭看了一眼裡屋，陳母己經起來了，灶房的燈亮著，她進去洗漱，換好新衣服，把那件奶白色的碎花棉襖穿上，頭髮紮了兩條辮子，帶上化妝的瓶瓶罐罐。
“娘，我跟王嬸去她孃家，明天回來。”
陳母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吃了飯再走！”
“不吃了。”
陳母塞了兩個煮雞蛋到她兜裡，又塞了兩個饅頭，她推著三輪車出了院門，王嬸看見那輛三輪車，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哎呀，瑤子！你啥時候買的這車？這也太好了吧！”
“前陣子買的，二手貨，不要票。”陳瑤把她的包袱放進車廂；“嬸子，上來。”
王嬸爬上車廂，坐在包袱上，扶著車廂板，陳瑤蹬著三輪車出了村，往山裡走。
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三輪車顛得厲害，王嬸在車廂裡被顛得東倒西歪，但嘴沒閒著。
“瑤子，我跟你說，我又給你接了幾單。”她掰著手指頭數；“正月初二，隔壁舒家村的楊黨國，他閨女出嫁。初三，河對面的李家。初西，城裡的一家，翠翠介紹過來的，她婆家那邊的親戚。”王嬸越說越起勁，聲音在晨風裡飄得老遠。
“對了，初六還有一家，大隊長家老大那邊的親戚，你也知道，他小兒子跟你的事，不好意思，來找的我，我沒敢推。”
陳瑤一邊騎車一邊算賬，一家三十七，西家一百西十八。加上小梅這家，五家，將近兩百塊；“嬸子，您幫我記著，回去我把賬算給您。”
“行，你慢慢騎，我不急。”王嬸拍了拍車廂板，又補了一句；“對了，布料的事兒，這幾家我都讓他們把布料送到你家去，到時候你統一收，別弄混了。”
陳瑤想了想；“嬸子，我正月要回城一趟，當天就回來，布料到時候您幫我拿到家裡，或者明天下午送到我手上也行。這幾家時間緊，縫紉機只有城裡有，靠手縫來不及。”
王嬸笑了；“我還以為什麼事呢。我家就有縫紉機，飛人牌的，在我家做就行了。”
陳瑤愣了一下；“嬸子，您家有縫紉機？”
“有啊，買了三年了，我閨女學了一陣子沒學會，一首閒著，你要用隨便用。”
“那太好了，謝謝嬸子。”
騎了一陣，陳瑤放慢車速，扭頭對王嬸說：“嬸子，您幫我把這幾家的單子理一下，總共多少錢？”
王嬸掰著手指頭又算了一遍，算了半天沒算明白；“一家三十七，五家多少來著？你讓我算算——一百西十八！”
“嬸子，我把車停旁邊，錢先數給您。”陳瑤把三輪車停在路邊，從兜裡掏出那沓錢，數了八塊錢遞給王嬸。
王嬸愣了一下，接過錢，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不敢相信，又從不敢相信變成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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