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那桌吃得斯文些,但話也不少。
舒母那桌坐了三個年紀大些的女人,說起當年生孩子的舊事,一個說“我那會兒沒出月子就下地了,現在腿腳還落著病。”
另一個說“都是命,趕上好時候了。”
你一言我一語,唏噓感慨混在飯菜的熱氣裡,軟軟地往上飄。
王秀芝坐在女人們那桌的邊角,碗裡的菜夾了幾筷子,沒怎麼動。
她聽著周圍熱熱鬧鬧的說笑聲,感覺自己像塊硬邦邦的石頭,擱在軟棉花堆裡,硌得慌。
扭頭看了一眼舒子軍,在男人那桌正跟老張碰杯,側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喝得高興了,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句。
她又轉頭看向陳瑤。
陳瑤抱著寧寧,側臉帶著笑,正低頭跟趙雨欣說著什麼。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襖,頭髮在腦後綰了個髻,明明只是家常打扮,可坐在那堆人裡,穩穩當當的,像是這個小院子的女主人。
王秀芝捏著筷子,筷尖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細細的一聲響。
她想說點什麼。
那些話堵在嗓子眼兒裡,從滿月酒的訊息傳開那天就在那兒了,越堵越實。
想說“你不打招呼是幾個意思。”
想說“好歹我是你大嫂。”
想說很多。
可今天這個院子裡,三桌人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人人都帶著笑臉,個個都在說吉利話,那些話一旦出了口,就像往一碗滾燙的湯裡潑了一瓢涼水,底下翻上來的只能是冷和隔。
她忍住了。
牙關合緊,把那些話一個一個地嚥了回去,咽得喉頭都發澀,像吞了一把粗沙子。
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水是溫的,喝下去堵得更厲害了。
寧寧在陳瑤懷裡忽然哼唧了幾聲,小臉皺成一團,像要哭的樣子。
陳瑤趕緊站起來,輕輕晃著他,拍了兩下後背。寧寧又安靜下去,吧唧了兩下嘴,繼續睡了。
重新坐回去,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紅撲撲的小臉,嘴角彎了彎。
王秀芝看了這一幕,垂下眼睛,扒了一口飯在嘴裡嚼著,米飯不軟不硬,嚼著嚼著,什麼味道也沒有。
日頭升到了正頭頂,滿院子亮堂堂的。三桌人的吃喝漸漸慢了,碗裡的菜見了底,湯盆也空了,大劉打了幾個飽嗝,靠在椅背上拍著肚子。
小五跟老周還在碰杯,馬國富己經趴在桌角打起了盹兒,舒子玉推了他好幾下都沒醒。
灶房的火漸漸熄了,陳母端著一大碗餃子出來,喊了一嗓子:“還有餃子呢,誰還能吃?”
院子裡響起零星的應和聲,幾個男人又端起碗夾了幾個,蘸著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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