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一沓一沓地碼在炕沿上，碼完了，又數了一遍：“林同志結的賬是六百二，除去工錢還剩五百六。”
陳瑤靠在枕頭上，目光從那些錢上掃過去，心裡大致有了數，伸手從那一沓錢裡抽出兩張大團結的，遞給他：“二十塊錢，是你爸媽這幾天的工錢，你看著給。”
他接過去，沒有猶豫，首接揣進自己口袋裡，陳瑤又把剩下的錢數了一遍，攏好，放進枕頭底下：“工錢歸工錢，人情歸人情，咱們不欠誰的。”
舒子也“嗯”了一聲，像是在替她把這句話也一併收進了口袋裡，等著下次再見到他爸媽的時候，順著話頭一併遞出去。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側過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明天要去運輸隊？”舒子也在炕沿邊坐下來：“嗯。請了好幾天假了，該去一趟。”
她沒有再說話，像是在用那道沉默替她把明天也一併安排好了。
過了一會兒，舒子也的聲音從炕沿那邊傳過來：“從小到大，家裡都是這樣，大哥想要什麼，爸媽想辦法給，我想要的，得自己掙。”
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替他把這句還沒說完的話也一併收進了一個還不需要急著開啟的位置。舒子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工作也是，大哥的工作是家裡花錢找的，我的工作是自己在運輸隊考的，那時候剛出校門，一個熟人都不認識，在運輸隊門口站了三天才等到招工考試的訊息。”
聽見這話陳瑤的手指在被子裡微微動了一下：“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舒子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麼好說的。”
她沒有再追問。
想到他剛從運輸隊退回來跑長途那會兒，跑完一趟回家，往板凳上一坐，像是把一整趟的力氣都卸在了門檻上。
當時沒細想過那口氣是從哪裡開始漏的，也沒問過他那些年是怎麼一個人走過來的。現在聽他這麼說，她忽然覺得那些年的沉默，也是他一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擋著風。
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按了一下他的手背，表示安慰。
舒子也推著腳踏車進了家屬院的巷子，還沒走到舒家門口，幾個大娘己經圍上來了。李嬸坐在牆根底下擇韭菜，看見他過來，手裡的韭菜也不擇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子也！聽說你媳婦兒生了？生了兩個啥？”
劉嬸也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男孩女孩？”
他放慢了步子，把腳踏車支好：“一兒一女。”
李嬸的聲音都高了幾分：“龍鳳胎？”
旁邊趙嬸接話：“哎呀呀，這可真是有福氣！你家這下子可熱鬧了。”
幾個大娘一下子圍得更近了，七嘴八舌地問他孩子像誰、多重、吃得好不好。
舒子也平時話不多，今天卻意外地有耐心，挨個回了一遍：“大的閨女，叫舒亦可。小的兒子，叫舒亦欣。都挺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嘴角彎了一下。李嬸看了出來：“子也今天高興了。”
舒子也沒有否認，劉嬸笑著拍了拍他的車把：“行了行了，你趕緊進去吧，你爸媽等著呢，明天我們再去你家看看兩個小傢伙。”
他點了點頭，推著腳踏車往院門口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正有人，舒子軍蹲在灶房門口劈柴，王秀芝端著一盆水站在旁邊，不知道要往哪潑。
看見舒子也進來，舒子軍先開口：“老二來了？”
王秀芝把手裡的水盆放在地上，聲音不冷不熱的：“二弟回來了？回來是有啥事嗎？”她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不該在這時候出現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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