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娃沒有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雙手垂在身側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陳瑤也沒有催她，就那麼站在她旁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她都能感覺到那女娃的呼吸在風裡輕輕地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那女娃才開口，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不想回家。”
陳瑤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為啥不想回家？”
那女娃沒有立刻回答，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像在把什麼東西死死地壓下去。
陳秋菊這時候己經悄悄從三輪車上下來了，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遠遠地看著，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兒。
那女娃的眼圈開始發紅，聲音還是低低的：“我爹要把我嫁了……不，不是嫁，是賣。”
陳瑤的眉頭沒有動，但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她蹲在那兒，聲音還是穩的：“賣給誰？”
那女娃吸了一下鼻子：“鎮上那個開飯館的，姓劉的，都五十多了。
上個月他來找我爹喝酒，喝完了說要我給他當小的，我爹……”
她的話斷了一下，“我爹答應了。”
她說到這兒的時候，一首攥著衣角的手鬆開了，又攥緊，像是要把那兩個字也一併攥碎了：“我不想嫁，我娘不在了，沒人替我說一句話。”
陳瑤蹲在河邊的泥地上，看著眼前這個女孩，這個站在河邊、被風一吹就能倒下的人，心裡頭那些在現代社會里養成的關於是非對錯的觀念。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楚：“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滿。”
“小滿，你聽我說，你不想嫁，沒有人能逼你嫁，你爹答應了也好，收了錢也好，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
你是個人，不是東西。你站在河邊解決不了問題，你跟我走，我幫你想想辦法。”小滿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黑漆漆的，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慢慢地裂開。
她站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話來：“我……我真的可以不回去嗎？”
陳瑤站起來，伸出手，手掌攤開朝上：“走，先回我家再說，明天天亮了再慢慢想辦法。”
小滿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停頓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陳瑤握住她的手的時候才發現，她的手比看起來更涼，像是己經在風裡站了一整夜沒有動過。
回頭朝陳秋菊點了一下頭，陳秋菊這才走過來，站在小滿的另一側，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小滿肩上：“穿上，夜裡涼。”
小滿被兩個人圍著，站在河岸邊，那隻竹籃還擱在原地沒有動，她也沒有回頭去拿，也不想再往回看一眼了。
三輪車在縣城的青磚路上又走了一段，拐進南街那條巷子的時候，陳秋菊從車斗裡站起來拍了拍車幫：“瑤妹妹，我到了，你把我放這兒就行。”
放慢車速，在巷口停下來。
站在路邊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才低頭看了一眼車斗裡還縮著肩膀坐著的小滿，那女娃一首沒說話，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是還在適應“被人帶著走”這件事。
“那你先帶她回去，明兒個我再來鋪子裡找你。”陳秋菊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她又看了一眼小滿，沒有多問什麼。
“行，你回去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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